“后来这人怎样了？”这只是下意识地一问，想他一个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本就不常去军伍，那时也只有十几岁，不参朝政，哪里会知道一个士兵的下落。
可顾纾安还真的知道，“后来——因为战事失利，卢怀远作为参战之人，自然也被上书弹劾，朝中有人要求将他和战家军一并处置。但是，被一位王爷出言保下了。”
当时战家军叛国一案吵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但卢怀远这事，却只能算是芝麻大点的小事，连战娴都不知道。顾纾安会知道，只是因为他尤其上心。因为一心要给战娴，给战家一个交代，案子定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服于昭文帝的决断，利用身份之便，调阅了无数大小卷宗，当年事关之人、事关之事，他都有所了解。甚至说是最了解的人也不为过。
顾纾安对这些案子的细枝末节都了如指掌，一看便知背地里下足了功夫，且非一日之功。战娴眸光微动，也许是自己误会他了……
男人却忽然嗤笑一声，“一位王爷，还不是你自家的人，你会不知道是哪一位？”
“我的确知道。但事关重大，且待我确认过之后，再……”
其实也可以理解，如果这位卢怀远，真的和战家的冤案有关，甚至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他背后定然还有权位更重之人，那么这个出言保下他的王爷，便是嫌疑最大之人。
男人冷哼着看向战娴，那表情像是在说：我说什么来着，天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战娴却不欲逼他。
若事关王爷，便不止是国事，亦是顾纾安的家事，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确实要谨慎一些。
谢承南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开口，挑眉问顾纾安：“难道不是靖王？”
顾纾安神色冷厉地扫他一眼，谢承南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别这样看着我，我可对战家的案子没有丝毫兴趣，也没你那样大的权力。只是适合的人选实在不多。”谢承南摊摊手。
“怎么猜的？”林一是真的很好奇，他没有顾纾安调阅卷宗的权限，这等十年前的旧事自然无从得知，可他也没看过剧本，是如何一猜即中的？
“其实很简单，既然是十年前的旧事，且能于朝堂之上话说一二，想来这人并非初涉朝堂、亦非垂垂老矣，年龄当在而立至不惑之间。适龄的几位王爷中，唯独这位靖王不安于藩邸，且尤其喜欢掺和朝堂之事，曾经还颇得先帝器重。若说有谁最有可能保下那名罪臣，也就是他了。”
“况且……这位靖王爷，这几年的生意做得可是不小。”
林一没忍住，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后者眉梢轻挑，说不尽的得意矜傲。
“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顾纾安问。
“你不知道？”谢承南幽声叹息，“靖王日子过得可是舒坦，据说客栈都开到了凉州城外，商客往来不绝……你猜，他有没有私底下贩卖些什么？”
没理会他话里的鄙夷，顾纾安淡淡说道：“这只是你的猜测，并无证据。”
谢承南点点头：“确实，那就暂且搁置，待证据自己跑到殿下手上，再查不迟。”反正这事他是半点不急。
着急的反而是顾纾安。他想要在昭文帝在位时翻案，而父皇的身体显然撑不住太久。虽然他继位后就可以翻案，但毕竟不同，由断案之帝王亲自昭告天下，那才算真正的昭雪。
虽然他于人前表现得淡然，可待人一散，便立刻传信给殊朗，叫他速速分人去查谢承南口中的客栈。
出了主帅的大帐，男人一直跟着战娴。
“我叫廖升，这名字很久不用了……丫头随便拨我做个斥候甲士，做了十年的孤魂野鬼，空负这战家军之名。我如今唯一的心愿，也就是能战死在这片黄沙里，好跟兄弟们团聚。”
战娴：“若廖叔不嫌弃，便先从斥候队正做起……我可以安排，但绝不是以战死为愿。我们战家军，追求的是绝对的胜利，哪怕只剩一个人，也会赢回我们的胜利。”
他们不光要翻案，更要将西骊人打回老家去，叫他们百年之内，不敢再惦记着安国的土地，世世代代安分守己。
……
林一有点心虚，不止是因为自己现在形迹可疑、狗狗祟祟，更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离开明州前，她曾与长宁公主达成约定，要做她远在军中的耳目和眼线。
她那时便知道长宁在军中安插了负责接应的人手，可行军过去这么久，林一一直没和这人联系。
而她第一次传信，所写的内容并不是战事的进展和顾纾安的近况，而是要长宁去查靖王的动向以及卢长远的下落。
“仇小姐，你终于来了。”
接头的人相貌平平，军职平平，扔到兵堆里，没有任何的记忆点。
不同于其他士兵对她的称呼，这人并不认可她军营内的身份。
“近来伤者众多，一直也没得出空来。”林一面不改色道。
那人将信件接过，语气平平，并未揭穿她拙劣的谎言：“有劳仇小姐了。可还有其他口信要带给殿下？”
林一想了想：“事关重大，这信上所言之事，请殿下务必尽快办好。”
接头人终于露出异样的表情，似乎没想到，是她在安排公主殿下做事。但是长久以来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收起惊愕，恢复了先前的面无表情，淡淡应道：“一定转告殿下。”
林一有些好奇：“你要怎么把消息传过去？”这茫茫大漠里，又相距百里，信鸽怕是飞不到。
“这个仇小姐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行吧，不愧是长宁公主的人，和她如出一辙的心高气傲。
首次会面结束，林一转过营角，便见到了一个不该在此时，出现于此地的人。
她不禁抖了抖，问道：“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