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
顾小杰走在回西院的路上,脚步有些虚浮。方才在秦晴房中的一幕幕还在脑中回旋——秦洪逼问时的锐利眼神,秦晴哭泣时颤抖的肩膀,还有自己那句“我心里已有她人”说出口时,秦晴眼中瞬间熄灭的光。
他心里堵得慌。
推开西院小门时,他愣了一下——自己房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记得很清楚,出门时灯是灭的,门是关的。
心中疑惑,他放轻脚步走上前,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林采采坐在桌前,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却照不亮她周身的哀戚。她没出声,可顾小杰能看见她抬手抹眼泪的动作,能听见压抑的抽泣声。
桌上那支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了一摊——她在这里坐了多久?
“采采?”顾小杰轻声唤道。
林采采猛地回头。
烛光下,她的脸惨白,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看到顾小杰,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汹涌的委屈和愤怒取代。
“你……”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你还知道回来?”
话音未落,她突然冲上前,扬起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打在顾小杰脸上。
力道很重,重到顾小杰耳边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地疼,五个指印迅速浮现出来。
顾小杰被打懵了。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采采——这丫头从小就温顺得像只小兔子,生气时最多跺跺脚、骂两句,从未对他动过手。
“你……”他张了张嘴。
“我什么我!”林采采声音尖利,带着哭腔,“顾小杰,我从前只觉得你是个木头,不懂女儿家心思。现在我才知道,你不是不懂,你是太懂了!懂得半夜三更往人家姑娘闺房里钻!”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涌出来:“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都不敢信!你袒胸露背站在秦晴床前,你们都……都那样了!你还有脸回来?!”
顾小杰心头一紧。原来她看见了——看见了他最狼狈、最说不清的那一刻。
“采采,你听我解释。”他上前一步。
“解释什么?”林采采后退,眼神像受伤的小兽,“解释你怎么喝醉了‘刚好’走错路?解释你怎么‘刚好’进了秦小姐的房间?解释你怎么‘刚好’……”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痛哭起来。
顾小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疼。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强迫她看着自己。
“采采,看着我。”他的声音很沉,很稳,“我问你,我们认识多久了?”
林采采抽泣着,不说话。
“六年。”顾小杰自问自答,“六年里,我们一起逃难,一起吃苦,一起在山里修炼。我受伤时,是你守着我;你生病时,是我背着你。这六年,我们几乎没分开过。”
他顿了顿,眼神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是那种会趁醉玷污姑娘清白、会背叛我们一起熬过来的情分的人吗?”
林采采的哭声小了些,可眼神依旧倔强:“那你怎么解释今晚的事?”
“我解释不了。”顾小杰苦笑,“因为我确实被人设计了。钱谋士和李将军趁我酒醉,让护卫把我送进了秦晴房间。等我醒来,已经在那里了。”
他看着林采采的眼睛,一字一顿:“但我发誓,我醒来时衣衫完整,秦晴也衣着整齐。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那你为什么……”林采采的声音软了下来,“为什么要在她房间呆那么久?我等你等到三更天……”
“因为秦洪来了。”顾小杰叹道,“他逼我娶秦晴。”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采采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你……你答应了?”
“没有。”顾小杰摇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我拒绝了。”
“为什么?”林采采声音发抖,“秦晴是将军千金,貌美如花,娶了她,你这辈子就……”
“因为我有你了。”顾小杰打断她。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房间里所有的阴霾。
林采采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顾小杰,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温柔,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他在害羞。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
“我说,”顾小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心里有人了。从很早以前,这个人就在我心里了。”
他抬手,轻轻抚过林采采的脸颊,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泪水:“这个人会在我练功受伤时,偷偷把最好的金疮药塞给我;会在我心情不好时,笨拙地讲并不好笑的笑话;会在逃难路上,明明自己饿得走不动,还把最后半块饼分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这个人叫林采采。我心里,只有她。”
林采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次,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说不出的欢喜和感动。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你……你从来没说过……”她哽咽道。
“因为我不敢。”顾小杰苦笑,“这世道太乱,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我怕说了,反而害了你。”
他伸手,将林采采轻轻拥入怀中。林采采没有抗拒,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傻瓜。”她闷闷地说,“你才是最大的傻瓜。”
顾小杰笑了,紧紧抱着她。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体。
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了。
直到——
“哟,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张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顾小杰和林采采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分开。林采采脸涨得通红,慌忙背过身去整理衣襟。顾小杰也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张吉,你怎么不敲门?”
张吉倚在门框上,一脸促狭的笑:“我敲了啊,敲了三声呢。是你们太投入,没听见。”他眨眨眼,“不过说真的,头儿,采采妹子,你们要亲热也挑挑时候嘛,这大半夜的……”
“你闭嘴!”林采采羞恼地瞪他。
“好好好,我闭嘴。”张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我就是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没想到啊没想到……头儿,你平时一本正经的,原来也会这一手。”
顾小杰无奈:“少贫嘴。有什么事?”
“没事,真没事。”张吉笑嘻嘻的,“就是来提醒你们,这墙不隔音,动静小点。隔壁还住着柳姑娘呢,别吵着人家。”
这话让林采采的脸更红了,她跺跺脚:“张吉!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给你下巴豆!”
“别别别!我错了!”张吉连忙讨饶,“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退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可没过两秒,门又开了一条缝,他探进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对了头儿,刚才我过来时,看见钱谋士和李将军鬼鬼祟祟地往东院去了。你们小心点。”
说完,这回真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采采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她看了顾小杰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那个……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