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夜风穿过林间,带走了血腥味,却带不走心头的沉重。
林采采哭累了,抽噎声渐渐停歇。她抬起头,看见自己泪水浸湿了顾小杰胸前的衣襟,脸上顿时泛起红晕。
“谢……谢谢小杰哥哥。”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每次难过的时候,能在你怀里大哭一场,就觉得……还能撑下去。”
顾小杰轻叹一声,拍拍她的头:“心里舒服了就好。”
他望向黑暗的丛林深处,心中五味杂陈。那些跟着王屠夫他们追出去的三十个弟兄,现在还活着几个?那些妇孺老弱,真的能逃过骷髅兵的追杀吗?
“小杰哥哥……”林采采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安,“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拖油瓶?只会惹祸,害死了那么多人……”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泪又要涌出来:“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
“傻丫头。”顾小杰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透着无奈又宠溺,“我说过会一直带着你,保护你,直到你风风光光嫁出去那天。”
“嫁”这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林采采一下。她猛地抬头,脸更红了:“我才不要嫁人!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顾小杰好笑地看着她。
林采采张了张嘴,那句“除非嫁给你”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说出来。她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姑娘,脸皮薄得像初春的桃花瓣。
“哟,咱们采采这是有心上人了?”张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那张俊俏的脸上挂着揶揄的笑,“说出来听听,哥哥帮你参谋参谋。”
“要你管!”林采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你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娘娘腔!”
“我娘娘腔怎么了?”张吉不以为耻,反而挺了挺胸脯,“我这叫斯文!哪像你,整天追着小杰哥哥跑,就差没挂他身上了。”
“你!”
“我什么我?说中你心事了吧?”张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想嫁就直说嘛,都是自己人,害什么羞——”
话没说完,林采采已经一脚踹了过去。张吉灵活地侧身躲开,还不忘继续逗她:“看看,恼羞成怒了吧?”
顾小杰被这两人吵得头疼,正要开口制止,余光却瞥见站在不远处的柳君瑶。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父亲倒下的方向。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
“行了,别闹了。”顾小杰沉声道,“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张吉和林采采这才收敛,也看向柳君瑶。火光映照下,她的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
## 二
顾小杰走到柳君瑶身边,犹豫片刻,轻声说:“柳妹,我们先处理义父和兄弟们的遗体吧。人死不能复生,但活着的人,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柳君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慌。顾小杰宁愿她像林采采那样大哭大闹,也好过现在这样,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心底。
“怎么处理?”张吉问,“按咱们柳庄的规矩,该是土葬。”
“火葬。”顾小杰说。
“什么?!”柳君瑶猛地转身,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是震惊,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我父亲必须土葬!这是柳家祖祖辈辈的规矩!”
“我知道。”顾小杰迎着她的目光,“但那位道长离开前特意嘱咐,一定要火葬。他说……这样死去的人才能真正安息。”
“一个来路不明的道士,说的话比柳家百年规矩还重要?”柳君瑶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我不答应。”
张吉见状,忙打圆场:“瑶瑶说得也有道理。那道长虽然厉害,但毕竟萍水相逢,咱们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凭什么全听他的?”
顾小杰沉默了片刻。他理解柳君瑶的心情——父亲刚死,连个全尸都不能留,换做谁都无法接受。
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道长拂尘一挥,那些骷髅兵灰飞烟灭的场景;是那道长一甩拂尘,自己重伤瞬间痊愈的不可思议;是道长说“这些将士魂魄被邪气侵染,若土葬恐生尸变”时的凝重神情。
“柳妹。”顾小杰放缓语气,“那道长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如果没有他,我们现在已经和义父一起躺在地上了。他若要害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想想,那些骷髅兵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棺材就是土葬。如果土葬真能让人安息,它们怎么会变成那副鬼样子?”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柳君瑶心上。
她想起那些从棺材里伸出的骨手,想起腐臭味弥漫的战场,想起父亲胸口那个血窟窿……如果父亲死后也变成那样……
不。绝不可以。
“可是……”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可是那是爹爹啊……我连最后好好送他一程都做不到吗……”
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也砸在顾小杰心上。
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火葬不是不尊重,是另一种告别。道长说,火能净化,能烧去邪气,让魂魄干干净净地去该去的地方。”
柳君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真的吗?”
“我信。”顾小杰说得很认真,“那道长的眼神,我见过——和义父提起娘亲时的眼神很像,是真心为别人着想的人才有的眼神。”
这句话打动了柳君瑶。她想起父亲提起早逝的母亲时,眼里总是盛满温柔和怀念。
她终于缓缓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就按道长说的办吧。”
## 三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四个人默默忙碌。
顾小杰力气大得惊人,一手拎一具遗体,脚步却轻得像怕惊扰逝者安眠。他把遗体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中央,仔细整理好每个人的衣冠,擦去脸上的血污。
柳君瑶蹲在父亲身边,用衣袖一点点擦拭他脸上的尘土。动作很轻,很慢,像小时候父亲哄她睡觉时拍背的节奏。
“爹,”她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女儿不孝,不能送您入土为安。但女儿发誓,一定会完成您的遗愿——不止报仇,更要救该救的人,护该护的人。”
她从父亲手中取下那柄断刀,又从自己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把断刀和箭并排放在父亲胸前。
“您的刀,女儿的箭,陪着您一起走。”
另一边,张吉和林采采捡来干柴,堆成一人高的柴堆。张吉虽然平时吊儿郎当,此刻却格外认真,每一根柴都摆得整整齐齐。
林采采偷偷看向顾小杰。月光下,那个少年抿着唇,侧脸的线条坚毅得不像十七岁。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是个瘦瘦小小、总被人欺负的孤儿,是柳族长把他带回家,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一个家。
而现在,那个给他家的人走了,他要撑起这个家,撑起所有人的希望。
“采采。”顾小杰忽然开口。
“啊?在!”林采采慌忙收回视线。
“待会儿点火的时候,你站远点。”顾小杰说,“女孩子家,别离火太近。”
这话说得平常,林采采心里却一暖。他总是这样,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细心。
柴堆终于垒好了。
顾小杰举起火把,看向柳君瑶:“柳妹,再看最后一眼吧。”
柳君瑶摇头,反而从他手中接过火把。她的手很稳,眼神很静,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