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柳君瑶转过头,看见那具暗金骷髅的无头骨架就倒在自己身后三尺处,散落一地。她又低头看向插在骷髅头颅上的短剑——那是顾小杰的剑。
可顾小杰明明……
“瑶瑶!”
熟悉的声音响起。柳君瑶猛地抬头,看见顾小杰正从半空中跃下,身后还跟着一位踏云而来的白袍道人。
顾小杰落地时一个踉跄,显然身上带伤,却不管不顾地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颤抖的肩膀:“瑶瑶!看着我!冷静下来!”
柳君瑶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张沾满血污却写满焦急的脸。几息之后,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一头扎进他怀里,放声大哭:“爹爹死了……小杰哥,我没有爹爹了……”
哭声凄厉,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
顾小杰紧紧抱着她,感受到怀中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最后只能一遍遍轻拍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她摔倒了,他笨拙地学着柳族长的样子哄她那样。
白袍道人没有打扰这对年轻人。他飘然落到柳族长身边,伸出两指搭在颈侧,片刻后,轻轻摇头。
“道长!”顾小杰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急切地问,“我义父他……”
“尚有一息。”道人捋了捋雪白的长须,“但心脉已碎,魂魄将散,贫道也无能为力。”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柳君瑶。她挣脱顾小杰的怀抱,扑到父亲身边,颤抖着手去摸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爹爹……你醒醒……瑶瑶在这里……”
柳族长的眼皮动了动,竟真的缓缓睁开。
“瑶……瑶……”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股血沫。
“爹!爹我在!”柳君瑶握住他的手,泪水滴在他手背上,“你别说话,省着力气,道长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柳族长费力地摇头,目光转向顾小杰。
顾小杰立刻跪到他身边:“干爹,我在。”
“小杰……”柳族长用尽力气,反握住两个孩子的手,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照顾好……瑶瑶……答应我……”
“我答应!”顾小杰红着眼眶,“我用性命发誓,一定护君瑶周全!”
柳族长露出欣慰的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满脸的血污都显得柔和了。他看向女儿,眼神里是全天下父亲都有的不舍:“瑶瑶……听小杰的话……不要……不要只想着报仇……”
“可是爹——”
“听我说完。”柳族长打断她,呼吸更加急促,“仇恨……是小……拯救苍生……才是大义……你娘……你姐姐……还有今天死去的所有人……他们不是为了让你活在仇恨里……”
他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柳君瑶手忙脚乱地去擦,却越擦越多。
“干爹,您别说了!”顾小杰声音哽咽。
柳族长却坚持要说,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小杰……你是男儿……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更重要的……是要知道……为什么而战……”
他看向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不是为了私仇……不是为了宣泄愤怒……是为了保护……保护那些还活着的人……让他们……不必经历……我们今天经历的……”
每说几个字,他就要停下来喘息。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明。
“您别说了……”柳君瑶哭着摇头,“我都明白,我都明白……”
“你不明白。”柳族长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傻丫头……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带你们去江南……你娘总说……江南的桃花……开得最好看……”
他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落。
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挂着那抹遗憾的笑。
“爹——!!!”
柳君瑶的哭声响彻夜空。她扑在父亲身上,肩膀剧烈起伏,哭声从最初的嘶喊,渐渐变成压抑的呜咽,最后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顾小杰跪在一旁,没有哭,只是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记得这句话。从小到大,柳族长说过无数次。小时候练刀练到手抖,他不哭;被其他孩子欺负,他不哭;第一次杀人,噩梦连连,他还是不哭。
可现在,他宁愿自己还能哭出来。
## 二
白袍道人静静站在一旁,雪白的拂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看向远处——那些散落的骷髅碎骨正在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尘归尘,土归土。”道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既已作古,何必执念人间?”
拂尘轻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柔和的清光扫过战场。那些颤动的碎骨瞬间安静下来,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而后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就连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棺材,也一具具自行合拢棺盖,缓缓沉入地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短短几个呼吸,战场打扫干净了——干净得只剩下人类的尸体,和满地的血。
顾小杰看得心神俱震。他见识过这道长的飞刀绝技,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对“武功”的理解。
“前辈……”他站起身,恭敬行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道人转身看向他,鹤发童颜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圣洁:“不必多礼。贫道云游至此,感应到冲天怨气与……一丝熟悉的气息,这才赶来。”
他的目光在顾小杰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柳君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们两个小家伙,倒是有些意思。”
顾小杰想问“熟悉的气息”是什么意思,道人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此间事了,贫道也该走了。”道人说道,顿了顿,“不过,十日后,贫道会再来找你们。”
“前辈有何吩咐?”顾小杰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道人摇头,“这十日,你们先将逝者安葬——切记,要用火葬。”
火葬?
顾小杰一愣。中原习俗向来是入土为安,火葬多是用于处置大奸大恶之人,或是防止瘟疫蔓延。这道长为何……
“敢问前辈,为何要火葬?”他忍不住问。
道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满地尸体:“这些将士死于非命,魂魄未散,又被骷髅邪气侵染。若土葬,恐生尸变;若放任不管,怨气积聚,这片土地将成死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火能净化。一把火烧干净,尘归尘,土归土,他们的魂魄才能真正安息。”
说完,道人不再多言,拂尘一摆,脚下生出白云。他踏云而起,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只有声音随风飘来:
“十日后的子时,还在此地。莫要忘了。”
话音落时,人已消失不见。
## 三
顾小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道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怀里是哭到脱力的柳君瑶,眼前是柳族长安详却苍白的脸。
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环顾四周——原本两百多人的队伍,现在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他和柳君瑶了。不,还有那些逃进丛林的妇孺,还有王屠夫、冯铁锤、李锐他们……
他们活下来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如果连他们都死了,那今天这一战,就真的全军覆没了。
“小杰哥……”柳君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爹爹……真的走了吗?”
顾小杰低头看她。这个平日里爱笑爱闹的姑娘,此刻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得吓人。
“嗯。”他轻声回答。
“那我以后……就没有爹了。”柳君瑶喃喃道,眼泪又流下来,却不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淌,“也没有娘,没有姐姐……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顾小杰握紧她的手,“我答应过干爹,会照顾你一辈子。”
柳君瑶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会报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