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
“怎么报?”
这个问题让顾小杰沉默了。
怎么报?杀光所有骷髅?杀光所有妖怪?可杀光了又怎样?柳族长不会复活,无名庄的亲人不会复活,今天死去的这些人也不会复活。
而且,杀得完吗?今天这一战,他们面对的是修炼三千年的骷髅。三界之中,比这厉害的存在还有多少?那些传说中的妖王、鬼帝,又该有多强大?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只想着报仇,我会变成和那些骷髅一样的东西——眼里只有杀戮,心里只有仇恨。”
他想起柳族长最后的话。
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保护。
保护那些还活着的人。
“我要变强。”顾小杰一字一句地说,“强到没有人能伤害我在意的人,强到可以终结这场乱世。”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不是仇恨的火光,而是某种更坚定、更明亮的东西。
柳君瑶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说过的话:“你小杰哥啊,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可心里有座山。一旦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时她还笑:“那他认准了要吃我藏的桂花糕,是不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父亲大笑:“那不一样!那是馋!”
回忆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虽然立刻又被泪水淹没。
“我也要变强。”她擦干眼泪,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晃,但脊梁挺直了,“我要继承爹爹的遗志,保护该保护的人。”
顾小杰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姑娘,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 四
天亮时,王屠夫他们回来了。
去时二十人,回来时只剩八个,个个带伤。冯铁锤少了半只耳朵,李锐断了一条手臂,王屠夫背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但他们带回来了好消息——妇孺们大部分活下来了,已经被安置在十里外的一个山洞里。
“死了三十七个孩子,十九个老人。”王屠夫汇报时,眼睛血红,“那群狗娘养的骨头架子……专挑跑不动的下手。”
顾小杰闭了闭眼。
又多了五十六条人命。
“收拾战场吧。”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按道长说的,火葬。”
没人反对。见识过那些骷髅的诡异后,所有人都明白,道长的建议必有深意。
他们从林子里捡来干柴,在战场中央堆起一个巨大的柴堆。一具具遗体被小心地抬上去,柳族长的遗体放在最中央。
顾小杰亲自点火。
火焰窜起时,柳君瑶又要冲过去,被顾小杰死死拉住。
“让爹爹走吧。”他在她耳边说,“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柳君瑶不再挣扎,只是跪在地上,对着火堆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破了,血流下来,混着泪水。
顾小杰也跪下磕头。
身后,幸存的所有人都跪下了。
火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火焰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奇怪的是,没有想象中的焦臭味,反而有一种奇特的、类似檀香的清淡气息弥漫开来。
火焰中,似乎有淡淡的光点升起,像夏夜的萤火,飘飘荡荡升上天空,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那是……魂魄吗?”有人喃喃道。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静静看着,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长辈、晚辈,化作青烟,归于天地。
火葬持续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原地只剩下厚厚的灰烬。顾小杰用陶罐装了一罐柳族长的骨灰,系在腰间。
“等找到江南,找一片开满桃花的地方,再把您安葬。”他对陶罐轻声说,“您和师娘,还有姐姐,一定会喜欢。”
柳君瑶站在他身边,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不再流泪。
“接下来怎么办?”王屠夫问。
顾小杰看向幸存的几十个人——包括从山洞接回来的妇孺,总共还剩五十三人。其中能战斗的,不到二十个。
“先休整。”他说,“道长十日后会再来,到时候听听他怎么说。”
“那道长靠谱吗?”冯铁锤皱眉,“神神秘秘的,话也不说清楚。”
“不靠谱又能怎样?”李锐淡淡开口,用仅剩的右手擦着剑,“咱们现在这状态,再来一波骷髅兵,全都得交代在这儿。有个高人愿意指点,总比瞎摸索强。”
这话实在,没人反驳。
当晚,众人在战场三里外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扎营。顾小杰安排好守夜的人,回到临时搭起的简易帐篷时,看见柳君瑶正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盯着跳跃的火苗发呆。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小杰哥。”柳君瑶忽然开口,“你说,爹爹最后……痛苦吗?”
顾小杰想起柳族长闭眼前那个遗憾的笑容。
“应该不痛苦。”他说,“干爹是笑着走的。”
“那就好。”柳君瑶把脸埋在膝盖里,“我最怕他疼了……小时候我生病,他整夜整夜守着我,眼睛都熬红了……可他从来不说累……”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顾小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柳君瑶没有抗拒,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
“瑶瑶,”他轻声说,“以后想哭就哭,不用忍着。干爹说的‘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说给男人听的。你是姑娘,想哭就哭,不丢人。”
柳君瑶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那你呢?你也是男人,你想哭吗?”
顾小杰沉默片刻,诚实地说:“想。但我要留着眼泪,等有一天,我能笑着告诉干爹,我做到了他的嘱托时,再痛痛快快哭一场。”
柳君瑶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大了,小杰哥。”
“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都带着泪光,却也都有某种东西在悄然生长——像是废墟里钻出的嫩芽,脆弱,却顽强。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
顾小杰让柳君瑶去休息,自己坐在火堆边守夜。他看着腰间的陶罐,摸着冰冷的罐身,心里默默说:
干爹,您放心。这条路我会走下去,一直走到终点。
不管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
我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条路,不只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让今天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月过中天时,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鸣。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十日之约,正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