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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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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柳庄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白日厮杀留下的血迹尚未干涸,在渐浓的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焦土和草药的气息,吸进肺里都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北街那处还算完整的院落里,幸存的人们挤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痛哼。有人靠着墙闭目养神,有人盯着手中卷刃的刀发呆,有人一遍遍检查弓弦是否完好。

顾小杰靠坐在墙角,让采采枕在自己腿上。小丫头已经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苍白的嘴唇不时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扫过院落里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些人,几个时辰前还素不相识。如今却一同经历了生死,一同埋葬了战友,一同等待着下一场不知能否活下来的战斗。

王屠夫坐在不远处的石磨旁,闷声磨着他那两把杀猪刀。磨石与刀刃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单调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胸前那道被骨刀划开的伤口只用破布草草捆扎,血已浸透布条,在火光下凝成暗红色的硬块,但他恍若未觉,只是专注地磨着刀,眼神凶狠得像要生啖人肉。

冯铁锤抱着他那柄大铁锤,背靠着柴堆打盹,鼾声如雷。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睡得像个孩子,只是眉头紧锁,梦里似乎也不得安宁。

李大夫在院角支起临时“医摊”,正给一个手臂骨折的年轻猎人正骨。他动作麻利,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药铺被毁了大半,珍藏的药材所剩无几,而需要救治的人却这么多。

“啊——!”年轻猎人没忍住,惨叫出声。

王屠夫猛地抬头,眼中戾气暴涨:“嚎什么嚎!断条胳膊而已,老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也没吱一声!”

年轻猎人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一哆嗦,却还是梗着脖子:“我、我疼!疼还不能叫了?”

“叫个屁!”王屠夫“噌”地站起来,提着刀就要过去,“再叫,老子把你那条胳膊也卸了,让你彻底闭嘴!”

“王屠夫!”一道虚弱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柳族长从调息中睁开眼。他盘坐在院子中央的石磨盘上,脸色蜡黄如纸,气息微弱,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坐下。”

王屠夫脚步一顿,喘着粗气瞪了那猎人一眼,最终还是悻悻坐了回去,把怒气全撒在磨刀石上,磨得更狠了。

柳族长缓缓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大半力气,身体晃了晃才站稳。所有人都抬起头,默默看着他。

“诸位,”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我知道,大家累,怕,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不堪的脸:“我也累。累得想倒头就睡,睡他个三天三夜。我也怕。怕下一支箭射穿我的喉咙,怕下一刀砍断我的脖子。我也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院落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但妖孽还在外面。”柳族长声音陡然转厉,“它们不会走,也不敢走——任务失败逃回妖界,对它们而言是比死更可怕的下场。所以它们一定会回来,而且我敢断定,就在今夜!”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武器。

“那我们……还能守住吗?”一个中年农夫颤声问,他的一条腿被妖怪咬伤,此刻裹着厚厚的布条,血还在渗。

“不知道。”柳族长答得干脆,“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现在撤,妖孽会立刻追上来,把所有人,包括山上那些老弱妇孺,全部杀光。我们守在这里,或许还能活一部分人,至少能给山上的人争取撤离的时间。”

他抬起手,指向北山方向,声音低沉而坚定:“那里,有我们的爹娘,有我们的妻子,有我们的孩子。她们走得慢,需要时间。我们多守一刻,她们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我们多杀一个妖孽,她们就少一分威胁。”

无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恐惧还在,但更深处,有一种更坚硬的东西正在凝聚。

那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现在,听我布置。”柳族长开始下达命令,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王屠夫,冯铁锤,你们带十个人,去把庄里所有还能用的弓弩、箭矢、投石索,全部集中到北街来。记住,悄悄进行,不许点火把,不许发出大声响。”

王屠夫和冯铁锤立刻起身:“是!”

“李大夫,你带两个手脚利索的,去把你药铺密室第三层暗格里那几袋‘迷魂散’全取出来。掺进草灰里,装成小袋,每个战士发两袋。”

李大夫一愣:“族长,那迷魂散是我祖传的……”

“现在不是藏私的时候!”柳族长厉声打断,“妖孽嗅觉灵敏,迷魂散混在草灰里撒出去,能暂时干扰它们的方向感。这是救命的玩意,快去!”

李大夫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明白了!”

“其余人,分成三组。”柳族长继续道,“第一组,去搜集所有能找到的油、烈酒、松脂——任何能烧的东西。第二组,去庄外砍伐荆棘,削尖木桩,越多越好。第三组,跟我来,我们去布置最后的机关。”

命令一道道下达,原本死气沉沉的院落迅速动了起来。求生的本能和对家人的牵挂,压过了□□的疲惫和内心的恐惧。

顾小杰轻轻将采采移到墙角干草堆上,盖好自己那件还算完整的外衣,正要起身加入搬运队伍,柳族长却朝他招了招手。

“小杰,你过来。”

顾小杰跟着柳族长,两人走到院子角落那口老井边。柳族长扶着井沿慢慢坐下,示意顾小杰也坐。

夜色已深,月光被薄云遮蔽,只有井口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天光。远处传来冯铁锤压低声音的指挥:“这边!荆棘堆到路口!对,就那里!”

王屠夫在不远处骂骂咧咧:“他娘的,这木桩怎么这么难削!老冯,把你的锤子借我用用!”

一切都透着大战将至的紧张。

柳族长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小杰以为他只是想静静。直到远处一声夜枭啼叫划破夜空,他才缓缓开口。

“小杰,你今天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柳族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面对强敌,临危不乱;身陷重围,敢打敢拼;自己一身是伤,还死死护着那个小丫头……很好,真的很好。”

顾小杰有些局促:“柳族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柳族长笑了笑,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这世道,多少人连‘该做的事’都做不到。逃命时只顾自己逃命,有力量时只顾自己活命。像你这样,明明有机会躲得更安全,却一次次冲在最前面的,不多。”

他转头看着顾小杰,目光深邃:“你今年十六了吧?可曾想过,这场仗打完之后,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顾小杰怔住了。他确实没想过——从无名庄被毁到现在,每一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能活到明天太阳升起已是奢望,哪敢想“以后”?

“我给你指条路。”柳族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铁牌。牌子很旧了,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柳”字,背面则是一幅山川城池的微雕,工艺精湛。

“这是柳家族长令牌,也是信物。”柳族长将令牌放到顾小杰手中,入手沉甸甸的,“往北三百里,有座‘洪城’,是人族七大主城之一,由我师兄秦镇岳镇守。那里有完整的修炼体系,有对抗妖鬼的传承,也有人族最后的精锐。”

他握住顾小杰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拿着这块令牌,去洪城找秦将军,就说是我柳擎天的义子。他会收留你,教你真正的本事——刀法、箭术、阵法、修炼心法……所有你想学的,那里都有。”

顾小杰看着手中的令牌,又看看柳族长沟壑纵横却目光灼灼的脸,喉咙发紧:“柳族长,您……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我何德何能……”

“因为我走不了了。”柳族长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分精垂器反噬已伤我根基,五脏六腑都受了重创。再加上今日旧伤,我最多还能撑三天。但我必须撑到最后一刻,给撤离争取时间——这是我作为族长的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重:“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筋骨好,悟性高,有血性,更重要的是——你有仁心。在绝境中依然不忘保护弱小,这份心性,比什么天赋都珍贵。你应该去更大的地方,学更厉害的本事,将来为人族杀出一片天,而不是陪我这个老头子死在这破庄子里。”

顾小杰鼻子一酸,眼圈红了:“柳族长,我……”

“如果你不嫌弃,”柳族长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豁达的温柔,“可以叫我一声‘义父’。”

顾小杰浑身一震。

他从小父母双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周先生待他如子,教他识字明理,但终究隔着一层。如今这位仅相识一天,却愿意以命相托、将人族希望寄托于他的老人,竟要认他做义子……

“扑通”一声,顾小杰双膝跪地,朝着柳族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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