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未散,血腥冲霄。
柳庄主街上,厮杀声已渐渐稀落。地面被血浸透,踩上去发出“咕叽”的粘腻声响。断肢残骸散落各处,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妖。
顾小杰单膝跪在墙角,浑身浴血,双手颤抖地抱起采采小小的身体。
“采采……采采你醒醒……”他声音嘶哑,一遍遍唤着。
采采双目紧闭,小脸惨白如纸,嘴角渗出血丝,腹部衣衫上一个清晰的蹄印深陷进去。她才十岁,刚才那一脚足以致命。
“采采……”顾小杰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了采采扑过来时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了她喊的那句“我来救你”。
这个傻丫头……明明自己弱得连只鸡都杀不了……
“咳咳……”怀中人忽然轻咳一声,睫毛颤了颤。
顾小杰浑身一震:“采采?!”
采采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是顾小杰,她扯出一个极微弱、却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小杰哥哥……我……我没事……”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咳,嘴角涌出更多血沫。
“别说话!”顾小杰慌忙用袖子擦她嘴角的血,手抖得厉害,“李大夫!李大夫在哪里?!”
不远处,李大夫正给一个腹部被捅穿的汉子止血,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活,只丢过来一句:“死不了!抱到干净地方平放,别乱动!”
顾小杰不敢再耽搁,小心翼翼抱起采采,踉跄着朝一栋还算完好的房屋走去。每走一步,背上那道半尺长的剑伤就撕裂般地疼,血顺着脊背往下淌,但他浑然不觉。
将采采在屋内干草堆上安顿好,他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靠墙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小杰哥哥……”采采侧过头看他,眼泪忽然涌出来,“你流了好多血……”
“我没事。”顾小杰扯出个难看的笑容,“你乖乖躺着,别动。”
他撕下里衣还算干净的下摆,想先给采采包扎腹部,手却抖得连布条都拿不稳。
一只冰凉的小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
“小杰哥哥,”采采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先包扎自己。我能等。”
顾小杰看着那双泪眼,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好。”
他咬牙给自己草草包扎了背上最深的伤口,又去看采采。轻轻掀开她腹部的衣衫,一个乌黑的蹄印赫然在目,周围皮肤已开始肿胀淤青。
“疼吗?”他问。
采采咬着嘴唇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顾小杰不再问,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点金疮药——这是离开无名庄时,周先生塞给他的,一直舍不得用。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撒在采采腹部,又撕下布条仔细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冷汗,几乎虚脱。
“小杰哥哥,”采采忽然小声说,“我刚才……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什么。”顾小杰靠坐在她身边,抬手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发,“你很勇敢。比我勇敢。”
“可我给你添乱了……”
“没有。”顾小杰看着屋顶漏下的天光,声音低沉,“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需要我活着。我不能死。”
采采愣愣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一根手指:“那我们……都要活着。”
“嗯。”顾小杰反手握紧她冰凉的小手,“都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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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外,奇异兽素风静静立在路边的古槐树下,衣袂不染尘埃。
他确实没有参战——并非不能,而是不愿。
那双能窥见未来的预言眼,让他看到了太多可能的结局。参战或不参战,对这场局部战斗的结果影响甚微。真正的大势,不在此处。
“素风大人,”一个逃出来的鼠妖头目凑过来,语气带着不满,“您刚才为何不出手?若您出手,那些人类早就……”
素风淡淡瞥它一眼。
鼠妖浑身一僵,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万年寒冰,不带丝毫感情。
“我的任务,是督战,不是参战。”素风的声音平缓悦耳,却让鼠妖打了个寒颤,“你们败了,是你们无能。与我何干?”
“可、可是……”
“再废话,”素风微微偏头,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我就把你命魄抽出来,当灯油点了。”
鼠妖脸色煞白,连滚爬爬退到远处。
素风重新将目光投向村庄。他看见了那个抱着小女孩的少年,看见了那个给父亲包扎伤口的姑娘,看见了那些在尸体堆里翻找幸存者的人……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这就是人类吗?明明弱得像蝼蚁,明明伤亡过半,却还在拼命救治同伴,还在执着地寻找生机。
可笑。
也可……敬。
他闭上眼,预言眼悄然开启。无数画面碎片般掠过脑海——血与火,剑与光,崩塌的天空,哭泣的大地……还有一个模糊的、手持双刀的身影,站在尸山血海之巅。
“平三界之人……”他喃喃自语,“会是你吗,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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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内,柳族长盘坐在一块青石上,脸色灰败。
柳君瑶跪在他身前,正用浸了药水的布巾擦拭他胸前的伤口——那是被骨刀震出的内伤,表面看不出什么,但柳君瑶知道,父亲的内脏已经受损。
“爹,您太乱来了。”她声音发颤,“分精垂器是禁术,您明明知道……”
“知道。”柳族长打断她,语气平静,“但若不用,现在躺在这里的尸体,要多一倍。”
他握住女儿的手:“小瑶,你记住。当族长,不是让你站在最安全的地方发号施令。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敢用自己的命,换更多人的命。”
柳君瑶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父亲手背上。
“别哭。”柳族长想抬手擦她的泪,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垂下,“我暂时还死不了。倒是你……”他看向女儿额头——那里被妖怪踢中,已经肿起一个大包,眼角、鼻孔都有细微血痕。
“我没事。”柳君瑶用力抹了把脸,“爹,接下来怎么办?妖孽虽然退了,但肯定还会回来。”
“嗯。”柳族长望向庄外,眼神锐利起来,“它们不敢逃回妖界——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所以只能回头跟我们拼命。”
他顿了顿,低声说:“小瑶,你带几个伤势轻的,去把庄里所有还能用的弓箭、刀枪集中起来。再派人去山上,通知张吉,让他带着妇孺继续往北撤,不要停。”
“那您呢?”
“我留下。”柳族长说得斩钉截铁,“还有能战的人,都留下。我们必须在这里拖住它们,给撤离争取时间。”
“我不走!”柳君瑶急道。
“你必须走。”柳族长按住她的肩,力道大得惊人,“听着,小瑶。你娘,你姐姐,已经没了。你是柳家最后的血脉。你得活下去,把柳家的刀法传下去,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后人——告诉后人,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柳君瑶浑身颤抖,想说“我不走”,但在父亲决绝的目光下,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父亲已经做了选择。
以身为墙,死守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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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王屠夫和冯铁锤正在清点伤亡。
“还能动的,站左边!动不了的,躺右边!”王屠夫扯着嗓子喊,他胸前那道伤口只是草草捆了布条,还在渗血,但他浑不在意。
稀稀拉拉站起四十几人,个个带伤。躺下的……还有三十多,大多已是尸体,少数重伤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