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寒风贴着废墟低低刮过,卷起残破的布幡和烧焦的纸屑。
旗子上依稀可辨“酒”“米”“茶”的字样,只是如今都蒙上了一层黑灰。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淡了些,却并未散尽,混合着木材焦糊的气息,依旧缠绕在鼻腔里,像某种顽固的提醒——昨日那场惨剧不是噩梦,是刻进骨子里的真实。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滩灰白余烬,风一吹便扬起细碎的尘。几只不知名的灰鸟在断壁残垣间跳跃,尖喙啄食着焦土里可疑的碎屑,偶尔发出几声短促刺耳的啼叫,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扎耳。
顾小杰睁开眼。
他其实没怎么睡熟,梦里全是火光、惨叫和怪物模糊的影子。怀里的小采倒是睡着了,只是眉头紧蹙,时不时抽噎一声,显然梦里也不安稳。
他轻轻抽出被压麻的手臂,小心翼翼起身,生怕惊醒她。简单活动了下酸痛的筋骨,便开始在周围搜寻。
食物、水、衣物、能防身的东西——这才是眼下最实际的。
他先回了一趟自己家——如果那间塌了半边的茅屋还能算家的话。从灶台下的暗格里翻出半袋没受潮的粗面,又找到两件打满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旧衣裳。路过王屠夫家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歪斜的木门。
屋里一片狼藉,打翻的肉案、散落的铜钱,还有……墙角那两把沾满黑血的杀猪刀。
顾小杰盯着那刀看了很久。他记得王屠夫,那个嗓门粗大、满脸横肉却总偷偷塞给他猪骨头的汉子。昨天他还吆喝着卖肉,现在……
他深吸口气,上前拾起了刀。刀很沉,刃口有些钝了,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他用破布将刀仔细裹好,系在腰间。
正要去下一家,远处忽然传来带着哭腔的喊声:“小杰哥哥——!你在哪儿——!”
是采采醒了。
顾小杰心里一紧,立刻高声回应:“我在这儿!采采别怕!”说着快步往回赶。
刚绕过半堵残墙,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踉跄着冲过来,满脸是泪,头发散乱,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你怎么……怎么一起床就不见了……”林采采扑到他身前,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我以为……以为你也……”
“傻丫头。”顾小杰蹲下身,用袖口擦她脸上的泪,“我去找点路上用的东西,怎么会丢下你?”
“你发誓?”
“我发誓。”顾小杰伸出小指,“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林采采这才破涕为笑,也伸出小指钩住,用力晃了晃。这个幼稚的仪式却让她奇异地安心下来。
两人简单洗漱,就着冷水吃了些干硬的饼子。顾小杰将找来的旧衣裳递给采采一件:“穿上吧,你那件破了,路上冷。”
采采接过,是件半旧的浅蓝色粗布裙,虽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默默换上,又看顾小杰将那把用布裹着的长刀挂在腰间,忍不住问:“小杰哥哥,你拿刀做什么?”
“防身。”顾小杰系好包袱,语气平静,“外头……可能不太平。”
他没有说“可能有更多怪物”,但采采听懂了。她咬了咬嘴唇,没再问,只是将自己小小的手塞进他掌心。
“走吧。”顾小杰握紧她的手,“我们去找那棵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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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庄的路并不好走。
往日熟悉的田埂小径,如今在眼中都透着陌生和不安。风从北面山谷吹来,带着不祥的寒意。两人沉默地走着,偶尔踩到焦黑的碎木或破碎的瓦片,发出“咔嚓”轻响,都会让采采浑身一僵。
顾小杰尽量找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
“采采,你记得去年庄里社戏,你非要爬树看,结果下不来哭鼻子的事吗?”
“才没有哭!”采采立刻反驳,脸蛋微红,“是……是沙子迷了眼!”
“是是是,沙子迷了眼。”顾小杰忍着笑,“后来还是你哥扛梯子把你抱下来的,你哥还说,以后再爬树就把你绑树上喂鸟。”
提到哥哥,采采眼神黯了黯,但这次没哭,只是小声说:“等我找到哥哥,我要告诉他,我现在敢爬更高的树了,不用梯子也能下来。”
“好,到时候我帮你作证。”
一路走走停停,约莫申时(下午三点左右),两人终于在半山腰看到了那棵传说中的老槐树。
确实是一棵古树。
树干之粗,需四五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深褐近黑。树冠如巨伞张开,枝叶茂密到几乎遮蔽了头顶的天空,站在树下竟觉光线陡然暗了几分。风吹过时,万千叶片簌簌作响,似在低语着数百年的沧桑。
“就是这儿了。”顾小杰环视四周,“先生说,树右边矮丛里有山洞。”
两人拨开齐腰深的荒草和荆棘,果然在石壁掩映处发现了一道方形石门。门高约八尺,宽三尺,表面粗糙,布满青苔和藤蔓,若不是特意寻找,极易错过。
门是关着的。
顾小杰上前用力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他又用肩膀抵住猛撞了几下,除了震落些灰尘,毫无反应。
“是不是……锁死了?”采采担忧地问。
“不应该。”顾小杰皱眉,“先生说过这是出庄的密道,若是锁死的,先人如何出入?”
他退后几步,仔细观察石门。门框边缘平整,没有锁孔,也没有门环。倒是在门左侧发现了一个略微凸起的圆形石盘,直径约一尺,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仔细看,是阴阳太极图的轮廓,只是磨损严重。
“这应该就是机关。”顾小杰伸手按了按石盘,没反应。他又尝试左右旋转,石盘依旧纹丝不动,像是焊死在了石壁上。
“是不是坏了?”采采也凑过来,伸出小手摸了摸冰冷的石面,“毕竟这么多年没人用过了……”
顾小杰没说话,心头却沉了沉。如果这扇门打不开,他们就真的被困死在这片山谷里了。出不去,找不到先生和庄里人,甚至等不到救援——那些怪物会不会再回来?
一股焦躁混着不甘涌上来。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采采,我们同时用力试试。”他示意采采将手也放在石盘上,“我数一二三,一起按。”
“一、二、三——按!”
两人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小脸都憋红了,石盘却连一丝松动都没有。
“再试试旋转?顺时针?”
“逆时针?”
几次尝试皆告失败。石盘就像长在门上一样,冷漠地嘲笑着两人的徒劳。
夕阳渐渐西斜,林间光线更暗了。采采累得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声音里带了哭腔:“小杰哥哥……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顾小杰看着那扇门,又看看采采绝望的小脸,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想起先生曾说过的话:“这世上没有打不开的门,只有找不到的‘钥匙’。”
钥匙……钥匙……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太极图案上。阴阳两极,相生相克……先生教过他一点粗浅的易理,说万物有衡,动静相宜。这机关设在此处数百年,若真是完全封死,先人何必留它?定有什么是他们没想到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细细摩挲那些磨损的纹路。忽然,指尖触到阴阳鱼眼的位置——那里有两个极浅的凹点。
“采采,”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记得先生说过吗?阴阳相济,需有‘引子’。”
“引子?”
“就是……触动它的东西。”顾小杰也不太确定,但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他咬咬牙,伸出右手食指,对准其中一个凹点,用力按了下去——
毫无反应。
他愣了愣,又试另一个凹点,依旧如此。
最后一点希望似乎也破灭了。顾小杰颓然垂下手,却不小心被石盘边缘未打磨的棱角划破指尖,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嘶——”他倒抽口凉气。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滴血恰好落在太极图中央。鲜血触及石面的瞬间,原本灰扑扑的石盘竟微微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紧接着,石盘内部传来“咔”的一声轻响,阴阳双鱼开始缓缓逆向旋转!
“开了!开了!”采采惊喜地跳起来。
顾小杰也瞪大眼睛,只见石门在低沉的“嘎嘎”声中,缓缓向左缩进石壁,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土腥和霉味的冷风从洞内涌出,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像巨兽张开的嘴。采采下意识往顾小杰身后缩了缩。
顾小杰定了定神,从包袱里取出备好的火把——其实就是在木棍上缠了浸油的破布。他用火折子点燃,昏黄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几尺。
“跟紧我。”他牵起采采的手,声音很稳,“先生说,穿过山洞就是外面的世界。我们走。”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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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比想象中深得多。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两侧石壁湿滑,长满青苔,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砸在肩上或地上,发出“滴答”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混合着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采采紧紧抓着顾小杰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小杰哥哥……”她声音发颤,“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有那个……”
“哪个?”
“就是……鬼啊、妖怪啊什么的……”
她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嘎嘎——轰隆”一阵闷响!
“啊——!”采采尖叫一声,整个人扑到顾小杰背上。
顾小杰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却见是石门自动关上了,将那点微弱的天光彻底隔绝。
“是门关了。”他松了口气,拍拍采采的背,“别怕,机关应该是设定好时间自动闭合的。”
采采这才从他背上滑下来,小脸煞白,心有余悸:“吓死我了……”
“没事了。”顾小杰握紧她的手,“我们继续走,早点出去。”
越往里走,空气越凉,呼吸间都能看到白气。火把燃烧得很快,火焰开始不稳定地跳动,光线也越来越暗。采采越来越紧张,几乎贴在顾小杰身上走。
“小杰哥哥……火把快灭了……”
“不怕,我还有备用的。”顾小杰其实心里也没底,但语气必须镇定。他从包袱里又抽出一根浸油布条缠上,就着将熄的火把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