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火把亮起的瞬间,他瞥见前方似乎有岔路。
“等等。”他停下脚步,举起火把仔细照了照。确实是两条通道,一左一右,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走哪边?”采采问。
顾小杰皱起眉。先生没提过山洞里有岔路……难道是后来自然形成的?或者,先生自己也没走到底过?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左边通道口有浅浅的水渍,右边则相对干燥。他又凑近石壁细看,忽然在右边通道的壁角,发现了一道极其模糊的刻痕——一个箭头,指向通道深处。
刻痕很旧了,边缘已被青苔覆盖大半,但确实是人为留下的。
“走这边。”顾小杰指向右边,“有人留了记号。”
两人顺着通道继续前进。火把又换了一次,时间感在绝对的黑暗中变得模糊,不知走了多久,就在第二支火把也将燃尽时——
前方,一点针尖大的白光突兀地刺破黑暗。
“光!是光!”采采激动地喊起来。
那光起初只有米粒大,随着他们前进逐渐变大、变亮,最终化成一片不规则的光斑。微风送来了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隐约的……焦糊味?
两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洞口。
刺目的阳光让两人同时眯起眼。待适应了光线,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陌生的山林。他们正站在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岩缝出口,下方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农田。
而不远处,约莫二三里外,一座村庄正冒着滚滚黑烟。
那烟柱粗黑浓密,直冲天际,与无名庄昨日的情景何其相似。
顾小杰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那里……也出事了?”采采颤声问。
“恐怕是。”顾小杰握紧腰间的刀,“我们得去看看……但必须小心。”
两人小心翼翼下山,朝着村庄方向摸去。越靠近,空气中的焦臭味越浓,还混杂着一股……熟悉的血腥气。
村口已是一片狼藉。房屋倒塌,栅栏破碎,地上到处是拖拽的血痕和散落的杂物。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横在路中央,血迹尚未完全凝固,显然惨剧发生不久。
顾小杰让采采躲在村外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你在这里等我,千万别出声,也别出来。我进去看看情况,马上就回来。”
“小杰哥哥……”采采抓着他的袖子,眼里全是恐惧。
“听话。”顾小杰按了按她的肩膀,“我保证,很快回来。”
他猫着腰,借着断墙和草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村庄。
惨状比无名庄更甚。这里的抵抗似乎更激烈些,地上除了百姓的尸体,居然还有两具怪物的——依旧是黑衣蒙面,但露出了青灰色的皮肤和扭曲的肢体,显然死前经历了搏斗。
顾小杰屏住呼吸,继续向内探查。经过一间还算完整的茅屋时,他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咀嚼声,还有液体滴落的“嗒、嗒”轻响。
他心跳骤疾,轻轻挪到破窗边,透过缝隙向内看去——
屋内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一个黑衣怪物背对着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截……手臂,埋头啃食。它咀嚼得很慢,很细致,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珍馐。鲜血顺着它的嘴角和下颚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
而它身旁,立着一匹“马”。
不,那绝不是马。它通体纯黑,毛发纠结如铁丝,额头上竟有三只赤红的眼睛,此刻正无神地瞪着虚空。口中獠牙外露,滴着涎水和血沫。最诡异的是,它的四蹄并未踏地,而是悬浮在离地约一寸的空中,蹄下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怪物似乎吃饱了,随手将啃了一半的手臂扔给那匹怪马。怪马低头嗅了嗅,然后张开嘴,连骨带肉“咔嚓”咬碎,吞咽下去。它脚边已堆了一小堆啃干净的骨头。
顾小杰死死捂住嘴,才压下喉头的呕意。愤怒和恐惧在胸中激烈交战——就是这些东西毁了无名庄,抓走了先生和乡亲们,现在又在这里肆虐!
他想冲进去,一刀砍了那怪物。但理智死死拽住了他:这怪物看起来比昨天那些更壮硕,还有那匹诡异的怪马,自己这两下子,上去就是送死。
就在他内心挣扎时,怪物忽然动了动,似乎要转身。
顾小杰浑身寒毛倒竖,立刻缩回阴影里,连滚爬爬退出村庄,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他冲回灌木丛,拉起采采就跑,一句话都来不及说。采采被他拽得踉跄,却也不敢问,只能跟着拼命跑。
两人一口气跑出三四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村庄的黑烟,才敢钻进路边的密林深处,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小杰哥哥……你、你看到什么了?”采采脸色苍白如纸。
顾小杰平复着呼吸,艰难地开口:“怪物……在吃人……和你说的一样……”
采采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那我爹娘……我哥……他们是不是……是不是也被……”
“不一定!”顾小杰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哑,“采采你听我说,无名庄的人是被抓走的,不是当场被杀光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我们得找到他们,救他们出来!”
这话像是说给采采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他必须相信这一点,否则这漫漫前路,如何走下去?
采采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用力抹了把脸:“嗯……我信小杰哥哥。”
天色渐晚。两人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粮,又渴又累。顾小杰看到不远处有条小溪,便对采采说:“你在这儿休息,我去打点水。”
他拿着水壶走到溪边,刚蹲下舀水,就听见身后林子里传来采采一声凄厉的尖叫:“救命——!”
顾小杰脑子里“嗡”的一声,水壶“扑通”掉进溪里,他转身就往回冲。
只见林间空地上,一个黑袍怪物正朝采采步步逼近。那怪物身形比刚才村里那个稍瘦小些,动作也有些笨拙,但那双从黑布缝隙里露出的眼睛,却闪烁着贪婪兴奋的光。
“啧,小丫头细皮嫩肉,肯定好吃……”怪物嘶哑地笑着,伸出乌黑的爪子。
采采吓得跌坐在地,拼命往后缩,却被树根绊住,再也退不动了。
“住手——!”顾小杰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的柴刀,挡在采采身前。
怪物回过头,看见顾小杰,先是一愣,随即发出“嗬嗬”怪笑:“又来一个送死的?今天运气真好。”
它打量着顾小杰,目光轻蔑:“小子,就凭你这把破柴刀,也想学人英雄救美?”
顾小杰手心全是汗,心跳如擂鼓,但握着刀柄的手却异常稳。他不能退,身后是采采。
“少废话!”他压低身子,摆出先生教过的起手式,“欺负小女孩算什么本事,有种冲我来!”
“找死!”怪物被激怒,低吼一声,猛地扑来。
它速度不快,但势大力沉,带起一阵腥风。顾小杰早有准备,向侧方滑步躲闪,同时柴刀横斩,砍向怪物腰侧!
“铛——!”
刀锋砍在黑袍上,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那黑袍不知是什么材质,坚韧异常,只被划开一道浅口,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怪物吃痛,更加暴怒,转身挥爪横扫。顾小杰急退,爪子擦着胸前划过,“刺啦”撕破了衣襟,在他胸口留下三道血痕。
火辣辣的疼。但顾小杰没时间管,怪物已再次扑来!
这次它学聪明了,封住了顾小杰的退路。顾小杰被逼到一棵树前,眼见利爪抓向面门,他猛地一矮身,从怪物腋下钻过,反手一刀砍在它腿弯!
怪物一个踉跄,单膝跪地。顾小杰趁机跃起,双手握刀,全力朝它后颈劈下——
“噗嗤!”
柴刀深深砍入皮肉,却卡在了骨头里!怪物发出凄厉的嚎叫,反手一掌拍在顾小杰胸口!
“哇——”顾小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柴刀也脱手飞出。
怪物摇摇晃晃站起来,后颈血流如注,但它竟还没死!它喘着粗气,一步步走向顾小杰,眼里全是疯狂的杀意:“小子……我要撕碎你……一点一点……”
顾小杰挣扎着想爬起来,胸口剧痛,眼前发黑。眼看着怪物举起利爪——
“不许伤害小杰哥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响起。采采不知哪来的勇气,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怪物脑袋!
“砰!”石头砸中怪物额角,它晃了晃,更加暴怒,转身就要抓采采。
就是现在!
顾小杰眼中厉色一闪,用尽最后力气扑上去,从靴筒里拔出那把一直藏着的匕首——王屠夫的杀猪刀太显眼,他特意留了这个后手——对准怪物后心,全力刺入!
“噗——!”
匕首齐根没入!
怪物浑身剧震,动作僵住。它缓缓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刀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然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顾小杰也脱力地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右臂和胸口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先看向采采:“你……没事吧?”
采采冲过来,跪在他身边,眼泪啪嗒啪嗒掉:“小杰哥哥……你流了好多血……”
“皮外伤……死不了。”顾小杰扯出个难看的笑,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采采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衣摆,笨拙地给他包扎。这时,那濒死的怪物忽然发出模糊的呓语,断断续续,夹杂着古怪的音节:
“三界石……被偷了……已经……开始了……王……会……杀光……”
话音渐低,终至无声。
顾小杰听清了“三界石”三个字,心头一震。那是什么?和这些怪物袭击村庄有关?和无名庄被抓走的人有关?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他已无力深究。失血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视野开始模糊。
“采采……”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我们得……离开这儿……血腥味……会引来……”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小杰哥哥!小杰哥哥!”采采惊慌的呼喊声,成了他坠入黑暗前最后听见的声音。
林风萧瑟,暮色四合。
两个少年躺在血泊与尸骸旁,一个昏迷不醒,一个手足无措。而远山之外,更多的黑暗正在悄然蔓延。
世路之难,方起第一步。而这一步,已是用血与命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