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戏台上,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映衬着满殿辉煌灯火。程笑愿今日唱的是一出应景的《春灯谜》。戏不长,却极费心思,需揣摩才子佳人借谜传情时那种机锋暗藏欲语还休的微妙情态。
他打起全副精神,眉眼流转间皆是戏,水袖起落处暗合心曲。台下一片寂静,唯闻曲声清越。御座中央那道身影隐在珠帘与光影之后,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沉沉落在身上,比任何一盏宫灯都要灼人。
戏散时,华灯已初上,殿外隐隐传来宫宴的喧笑。程笑愿依礼谢了赏,退回后台。铜镜里映出一张脂粉浓重的脸,是方才台上巧笑倩兮的闺秀。他静坐片刻,才拿起浸湿的棉帕,一点点擦去眉眼间的油彩。
铅华洗净,露出底下略显苍白的肤色,眼下泛着淡淡青影,是连日心绪翻腾兼排戏辛苦熬出的痕迹。他换了身簇新的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外罩银鼠灰坎肩,颜色清雅,衬得人愈发清朗挺拔。
刚收拾停当,撩开后台的布帘,便见那抹熟悉的身影,静立在院中一株挂满彩灯的老梅树下。楚琏今日穿了宫装,是较深的靛蓝色,领口袖口绣着同色暗纹,低调而矜贵。他手中提着一盏精致的六角宫灯,灯面上绘着淡墨山水,灯光晕染开来,柔和了他过于深刻的眉眼。
四目相对。
空气静了一瞬,只有远处隐约的笙歌与风吹灯穗的窸窣。程笑愿袖中的手无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借那点刺痛维持面上的平静。他走上前,依着宫内规矩,垂眸敛袖,深深一揖:“草民程笑愿,叩见陛下。”
楚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端详片刻,才道:“瘦了些。近来很忙?”语气是惯常的平稳,话语关怀,不似君臣,倒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
“托陛下洪福,班子生计颇足,只是戏多些。” 程笑愿依旧垂着眼,答得恭谨。
楚琏不再多言,只道:“随我来。” 说罢转身便走。程笑愿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的回廊与幽静的夹道,将身后的灯火与人声渐渐抛远,融入一片暗淡的夜色中。途中所遇宫人内侍皆远远躬身避让,无一人敢抬眼直视。
一路无话,直到太液池边。水面覆着薄冰,映着稀疏星月与远处殿阁的倒影,冷冷清清。楚琏驻足,望着那片晦暗水面,忽然开口:“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此处。”
程笑愿心尖一颤,低低应了声:“是。” 望着湖面下一抹暗影滑过,他又想起那尾不能捞的御苑灵鱼,想起那时自称“侍卫王连”的人,心中五味杂陈。
“你,”楚琏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像我一位故人。” 他的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
程笑愿沉默,这句话,仿佛一根刺扎在了他心上。有什么不满呢?因一张相似的脸,得了这位陛下的垂青,此后顺风顺水……有什么不满呢?
“但你不全像他。” 楚琏侧过脸,目光在夜色中格外深邃,“他没你这般……”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吐出,“惹人偏爱。”
程笑愿愕然抬眼,却见楚琏已转身继续前行。他怔了怔,只得跟上,心中那根刺,却因这后半句话,莫名软化了,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缠绕。
两人来到皇城西侧一段僻静的宫墙下。此处守卫似乎早已得到吩咐,远远见到他们,便无声地退开了。宫墙高大巍峨,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怕高么?” 楚琏忽问。
程笑愿还没明白过来,便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楚琏揽住。下一瞬,足下陡然一轻,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下坠又上升——楚琏竟揽着他,腾身而起,足尖在宫墙上几点借力,便如一只巨大的夜鸟,轻盈而稳健地跃上了高高的宫墙,继而落在内侧一座殿宇的琉璃瓦顶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程笑愿惊呼声堵在喉咙里,身下是滑不留手的琉璃瓦,身侧是深不见底的宫苑黑暗,夜风猎猎,吹得他衣袂飞扬,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楚琏的手臂,脸色发白。
“别怕。” 楚琏的手臂坚实有力,稳稳抱着他。话音未落,已揽着他再次纵身。这一次,程笑愿闭上了眼,只觉身体轻盈如叶,在起伏的屋脊间起落腾挪,风声过耳,夹杂着身侧之人沉稳的心跳与呼吸。偶尔睁眼,只见月光如水,星河低垂,万千宫阙的轮廓静伏于脚下,煌煌灯火如散落的明珠。
终于,楚琏在一处高耸的屋脊上停下。程笑愿惊魂未定地望去,下方正是那片结了薄冰的太液池支流,那块他们数度相遇的石矶,静静卧在幽暗的水边。此处地势颇高,视野极佳,能将大半个内廷的灯火阑珊尽收眼底,抬头便是浩瀚的星空。楚琏扶着他在屋脊上坐下。瓦片冰凉,隔着衣料传来寒意。
“此处看烟火,位置极佳。” 楚琏道,声音在空旷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如沉水,望着程笑愿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笑愿,” 他唤他的名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叫王连。”
程笑愿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姓楚,单名一个琏字。” 楚琏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建元元年登基,至今,是第六年。”
楚琏。
尽管心中早有隐隐猜测,尽管无数次在民间颂扬声里听到这个名字,可当真从眼前这人口中亲耳听到,确认的这一刻,程笑愿还是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炸得他一片空白。
名字是假的。
身份是假的。
那些关怀呢?
眼前这个人,是真龙天子,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居住在九重宫阙之巅的帝王。是自己曾经妄加揣测甚至……心生恋慕的对象。
荒谬,恐惧,茫然,还有一种被欺骗的巨大酸楚与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望着楚琏,望着这张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心中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