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祭灶的糖瓜香气还未散尽,榆林巷幽述班的宅院里便已忙得脚不沾地。年关至,元宵近,正是堂会邀约最密集的时候。程松亭案头的帖子堆得老高,从腊月二十,一直排到了正月十八。程笑愿更是连轴转,今日在东城侍郎府唱《龙凤呈祥》,明日在西城富商家演《连升三级》,妆卸了又上,水袖换了又舞,嗓子哑了便含着胖大海,腿脚酸了便让师兄帮着揉一揉。
那些辗转反侧的心事,那些酸涩难言的揣测,竟也被这铺天盖地的忙碌生生压了下去。只有在夜半卸妆后,独自对镜看着自己洗去油彩后那双与之相像的杏眼时,或是在后台候场,听着外面喧嚣的锣鼓与喝彩忽然静下的一瞬,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才会隐隐泛起一丝钝痛,提醒着他那个人的存在。
转眼便是除夕。
幽述班宅院早早挂起了红灯笼,檐下冰凌映着暖光,像倒悬的水晶帘子。程松亭特意嘱咐厨房多备了八宝饭和年糕,取个“年年高”的吉兆。堂屋里两张八仙桌拼成一大席,鸡鸭鱼肉蒸腾着白汽,中间一口铜锅咕嘟嘟滚着,羊肉的鲜香混着茱萸酒的醇厚,将冬夜的寒牢牢抵在门外。
程松亭举杯说了些“班子同心,更上层楼”的话,众人高声应和,杯盏相碰声叮当作响。程笑愿挨着姐姐程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拢着棉袍的小腹上。程蕊正低声与身旁的二师兄周瑾说着什么,周瑾笨拙地夹了块剔净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又忙不迭递上温热的姜茶,素来沉稳的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程蕊抬眼,对上弟弟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抚慰,也有只有姐弟二人懂得关于某个秘密的浅浅疼惜。
“笑愿,又在发什么愣呢?” 坐在对面的三师兄隔着热气招呼,手里筷子飞快地夹走程笑愿眼前最后一块桂花糖藕,“魂儿还留在《梁祝》的戏台上,想着你的英台呢?”
满桌人哄笑起来。四师姐拿筷子另一头轻轻敲陆明远的手背:“就你眼尖!咱们笑愿这是入戏深,艺术家!哪像你,唱了十年《夜奔》,还跟逛庙会似的。” 她转头给程笑愿舀了勺热腾腾的醪糟圆子,“多吃点甜的,润润嗓子,也甜甜心。那《楼台会》一段接一段地哭,我看着都揪心。”
坐在另一边的杜月棠摸了摸他的脑袋,心疼道:“师弟,姐姐知道你心里憋着劲儿。这出戏磨人,祝英台的心思不好拿捏。你那‘哭坟’一折,最后那声‘梁兄——’,唉呀,我在侧幕听着,心尖都跟着颤。可也得当心,别把身子哭虚了,别真把自己耗进去了。”
大师兄赵宏刚闷了一口酒,红着脸凑过来,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程笑愿的肩膀。“就是说呢,笑愿,你还小,哪有什么事不能过去的?”
四师姐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肚子过来,接着道:“可不是么。英台那身段,悲恸时既要脆又要稳,最耗腰腿。笑愿,你晚上用热水敷敷膝,我那儿还有前儿调好的活血药油,待会给你送去。”
小师弟阿沅扒着饭,眨巴着眼突然问:“笑愿哥,你演英台在楼台对梁山伯哭诉的时候,眼泪怎么说来就来?可是有什么技巧?” 孩子话问得直白,程笑愿心里一紧,哪有什么技巧?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程蕊感受到弟弟情绪的变换,在桌下安抚的捏了捏弟弟的手指。
程松亭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程笑愿,深沉中带着了然与宽纵:“戏是戏,人是人。能入戏是本事,能出戏是修行。咱们吃这碗饭,心里都得有根弦,绷得太紧易断,太松则不成调。笑愿这阵子辛苦了,《梁祝》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可都是喜庆的戏码,可不能再苦着脸唱七仙女了。”
窗外“嘭”地一声,一朵硕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丝银雨,照亮了一室笑脸。爆竹声接连响起,噼里啪啦,炸走了旧岁,也似乎把那些不可说的妄念一同炸去了。程笑愿举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环视这一张张至亲至近的面孔,“谢谢大家关心。” 他的声音微哑,却带着真切的笑意,“我没事。近来不过是入戏太深了。” 说罢,仰头饮尽。酒是自家酿的米酒,不烈,却一路烧到胃里,暖融融的。
是啊,又是一年了。建元六年了。五年前那个穿着红袄好奇张望长安街市的少年,如今已是旁人眼中风光无限的“程老板”。时间推着人往前走,容不得太多踟蹰与回望。
除夕夜的热闹还在舌尖打着旋儿,米酒的甜意混着爆竹硝烟的气息,在幽述班堂屋里氤氲不散。众人正围着火盆说笑,剥着花生瓜子,谈论着开春后的戏码,忽然听得前院传来一阵沉稳的叩门声,紧接着是管事略显紧张的通报:“宫里来人了!”
一室喧嚷骤然静下。
程松亭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袍,带着众人匆匆迎至前厅。来的是位面皮白净身着暗紫宫袍的内侍,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侍卫,手里捧着锦盒。内侍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的是内廷的口谕: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宫中设宴,特召幽述班入宫献演,曲目容后再定。
口谕宣毕,那内侍面上才露出一丝合乎节庆的浅笑,示意侍卫将锦盒奉上:“陛下念及梨园辛苦,特赐新年贺礼,班主与诸位都有份。另有一物,”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站在程松亭身后的程笑愿,笑意微深,“是陛下赏给程老板的。”
程松亭连忙领着众人谢恩。送走宫使,堂屋里压抑的激动才轰然炸开。能进宫献演,这是天大的体面!众人围着那些赏给班子的锦缎,点心啧啧称赞,最后,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单独留给程笑愿的狭长锦盒上。
“笑愿,快打开瞧瞧!陛下单独赏你的,定是好东西!”三师兄心直口快,满脸好奇。大师兄也撺掇着:“就是,让咱们也开开眼,沾沾皇家的贵气!”
程笑愿捧着那沉甸甸的锦盒,心中也是又惊又喜,陛下竟在除夕夜送来赏赐,还有特意送了自己一份!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他也跟着期待起来,他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并无金银珠玉,唯有一卷轴。程笑愿取出,缓缓展开。
是一幅画。
画上之人云鬓珠翠,粉面含春,身着祝英台“十八相送”时的淡青襦裙,水袖欲扬未扬,身段窈窕,正是他舞台上的模样。可那画师的笔触极精妙,不仅捕捉了戏装的华美,更穿透了脂粉,清晰地勾勒出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以及左眼之下,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小痣。这已不仅仅是祝英台,这分明是程笑愿自己。
画幅空白处,题着一首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眉山烟重睫垂丝,
啼痕凝血点胭脂。
莫道英台真幻相,
俊骨何妨化蝶痴。
此身早许春风笔,
一蘸梨霜便展眉。
愿君收尽春风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