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脑袋忽然一阵空白，她的双颊莫名开始发热，一股燥意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她垂下眼，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一步也不敢往彦秋珩那边偏。

好在彦秋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扫了一眼四周，淡淡道：

“该看的都看了，回去吧。”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身后某处阴影，“反正被人跟着也不自在。”

四人回到归金府时，暮色已是将合未合，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红，像凝固的血迹。

苏悦婉拒了小厮的引路，带头走在府内，忽然意识到——这府邸实在太大了。

先前心里总装着事，一路疾行，没顾上细看。此刻暮色四合，脚步慢下来，她才真正看清归金府的规模。

眼前的游廊蜿蜒向前，一眼望不到尽头。廊柱每隔丈余便立一根，皆是上好的楠木，漆色深沉内敛，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暗泽。廊檐下悬挂着成排的绢制灯笼，尚未点燃，灯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无数只垂落的手在无声招摇。

游廊两侧，院落层层叠叠，一重套着一重。有的院门半掩，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假山池塘；有的院门紧闭，只露出墙头探出的几竿翠竹，竹叶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青翠。每个院落之间都有甬道相连，青石板铺得平整严整，缝隙里不见一根杂草，显见是日日有人精心打理。

苏悦顺着游廊向前望去，从他们进门到现在，已经走了小半刻钟，穿过三重月洞门，绕过数道墙，可眼前这游廊，依然看不到尽头。

继续沿着游廊向内走，绕过一道不高不矮的白墙，苏悦忽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角落里，立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是萧世丞，穿着一件华贵的青衣，负手而立，姿态从容。而与他相对而立的，是一个身着白衣的人——那白衣在角落的阴影中极为显眼，衣袂垂顺，干净整洁。

苏悦下意识眯起眼，仔细打量着两人交谈的姿态。

卞知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一眼，便疑惑道：“那打扮怎么像凌仙宗的？”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意外。

乔霏然闻言也缓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人衣服上绣着的纹样处。那纹样是简洁的蓝线，营造出山峰与流云的轮廓，在暮色里隐隐泛着微光。

“应该是个凌绘峰的人。”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是被风吹皱的池水，转瞬又恢复了沉寂。

乔霏然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眉头渐渐蹙起，目光不自觉凝在那人身上，看了又看，仿佛要从那身白衣上看出什么更深的东西。

只见萧世丞与那白衣人拱手作别，客气而熟稔。白衣人微微欠身，随即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去，很快隐没于白墙之后。

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萧世丞转过身，便撞上了正站在廊下的四人。他脚步微微一顿，面上闪过一丝短暂的意外，但只是眨眼之间，那神色便被惯常的笑意取代。

“听说你们在北城转了大半天？”他主动迎了上来，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苏悦脸上，“那边乱，没出什么事吧？”

苏悦停下脚步，弯腰行礼，姿态恭谨。

“没事。”她顿了顿，抬起眼，声音疏离，“只是……还请府尊下次不要再派人跟着我们了，晚辈实在担当不起。”

萧世丞一愣，下意识扫了眼不远处的暗角，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换上一种歉疚的神色。

“阿符，”他又向前半步，声音放得愈发轻柔，“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疙瘩。当年你父母出事，我没能做什么，这些年每每想起，心里总不好受……”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苏悦，语气恳切：“你若觉得冒犯，舅舅向你赔个不是。”

说罢，他真的缓缓勾身。

苏悦心里莫名觉得别扭，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好在彦秋珩开口，不卑不亢：“府尊爱侄心切，我们自然是理解的。”他站在苏悦身侧，身形稳稳当当，像一道不动声色的屏障，“但苏悦既是我们的人，她的安危，我们自会保护周全，就不必劳您费心了。”

萧世丞目光微动，视线在彦秋珩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苏悦。那眼里带着一丝诧异，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阿符，你……”

苏悦转过头来，与他对视。她的眼神清亮，没有任何躲闪。

“舅舅，我和他们待在一起挺好的。”

萧世丞望着她，沉默了片刻。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好吧……”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院墙边缘褪去，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四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与萧世丞的影子交错在一起。

萧世丞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酝酿良久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好好休息。”

四人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