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苏悦的后背瞬间绷紧,下意识往彦秋珩身侧靠了半步。乔霏然也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破败的街巷——屋檐后,墙根下,那些阴恻恻的角落里似乎都暗藏杀机。
“怕什么?”卞知明扯了扯嘴角,一脸无所谓,“他两次都没杀死我,还指望这次能杀了我不成?”
乔霏然烦躁地皱起眉头:“你这人到底是怕死还是不怕死?”
“你管我?”卞知明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反正那家伙构不成威胁,不用搭理。”
彦秋珩没有理会他的嘴硬,目光扫过四周破败的街巷,压低声音道:“好歹探探对方的底。”
说罢,四人继续前行,不动声色地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墙根堆着些破烂的箩筐。这里有间废弃的铺子半开着门,里头黑洞洞的,透出一股发霉的气味。
他们闪身进去,隐在门后和窗边,屏息凝神。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一道人影出现在巷口。
那人脚步很轻,动作谨慎,贴着墙根缓缓靠近。到了铺子门外,他顿住脚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跟进去——
就是现在。
彦秋珩瞬间暴起,一把扣住那人手腕,将他整个人拽进门内。苏悦反手关上门,却见被制住的人却并未挣扎,只是闷哼一声,随即垂首不语。
“谁派你来的?”彦秋珩声音低沉。
那人沉默片刻,身形微微一晃,怀中蓦地掉出个物件。
是块令牌。
乌木为底,云纹为饰,正中镌刻着一个端正的“归”字。
四人皆是一愣,这才听见那人不卑不亢地开口:“属下是归金府的暗卫,奉府尊之命,暗中护卫几位贵客。”
“护卫用得着鬼鬼祟祟跟在后面?”彦秋珩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却仍未放开。
“府尊担忧北城不安宁,几位远道而来,对莲城不熟,若明着派人跟着,恐少主——”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乔霏然,落在苏悦身上,“恐各位会觉得拘束。”
听到少主这个称呼,苏悦眉心微微一跳。
“合着是冲你来的。”卞知明不屑地笑了笑,朝苏悦递去戏谑的眼神,“少主,什么打算?”
苏悦略微沉默,目光落在那暗卫低垂的头顶,声音淡淡:“我们的谈话听见了多少?”
“属下不敢僭越,几位的谈话只字未闻……”暗卫将头颅压得更低了些,姿态恭敬,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
苏悦又盯着他看了会儿,才静静移开视线:“既然是府尊的好意,便跟着吧,继续离远点。”
暗卫应声起身,依旧垂首,后退两步,隐入铺子的阴影里。
四人推门出来,重新回到那条破败的街巷。
待确认那暗卫真的乖乖离远后,乔霏然忍不住开口:“现在怎么办?那家伙,保不齐一回去就把我们的行踪都交待给那个府尊了。”
“怕什么?”卞知明忽然往前踱了几步,定睛看了看,随后回头,朝苏悦扬了扬下巴,“喂,既然都到这儿了,真不去瞅一眼?”
三人不约而同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一片空旷的天际线下,隐约可见几道残破的轮廓,那里是玄清堂的废墟。
“就看一眼,又不进去。”卞知明补充道,语气难得放软了些,“反正来都来了。”
苏悦看着那陌生的轮廓,眼帘微垂,轻轻点了点头:“好。”
“没事吗?”彦秋珩侧目看着她。
只见苏悦抬自嘲地笑了笑:“都喊我少主了,哪儿不能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脚下的路渐渐变得有些熟悉,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穿过一条又一条横街窄巷。可每一步走下去,记忆与现实的裂隙便扩大一分。
她记得以前,这里有一家卖糖画的铺子,掌柜是个慈眉善目的奶奶,总能用一勺糖稀画出活灵活现的飞禽走兽。如今那铺面的门板歪斜着,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草,门楣上挂着的木招牌早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
还有前面那条街,本该是卖笔墨纸砚的地方,玄清堂的弟子常来此处采买符纸朱砂。那时的街道两旁总摆着各色摊子,热热闹闹,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如今摊位都没了,只剩几间门窗紧闭的铺子,檐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步履急促。
她记得再往前,原先种了许多梧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是孩子们玩耍的场所,可如今也早已不见踪影。
苏悦的步伐顿了顿,心中百感交集,随即继续向前,在记忆的尽头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荒芜而寥廓的废墟。
附近有人在巡逻,三三两两的,皆身着归金府的服饰。他们沿着废墟的外围绕行,偶尔驻足观望,见苏悦四人走来先是警惕,待确认她们并无继续靠近的意思后才默默收回目光。
残垣断壁在阴沉的天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具具被遗忘的骸骨。曾经巍峨的门楼只剩下爬满苔藓的石柱,那些苔藓从石缝里渗出来,沿着当年精雕细刻的纹路蔓延,把昔日的荣光一点一点啃噬殆尽。石柱脚下散落着碎裂的瓦当,雨水冲刷掉了它们曾经的釉色,只剩下灰扑扑的陶胎,和泥土混在一处,几乎分辨不清。
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旷中呜咽。
苏悦站在那里,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外乡人,别往里走了。”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墙根的阴影里传来。
四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个佝偻的老人,坐在一段倒塌的矮墙旁,手里攥着一把破蒲扇。他身上的衣裳灰扑扑的,分不清原本的颜色,脸皱得像干裂的树皮,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里面埋着好多人呢。”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木板,“你们踩进去,晚上怕是要做噩梦了。”
苏悦喉咙发紧,她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老人家……您一直住这儿?”
老人的眼珠在松弛的眼皮底下转了转,浑浊的目光似乎投向很远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