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墙还没倒的时候就在了。”他慢慢地说,“那时候这地方还威风得很,人来人往的,热闹。可后来……什么都没了。”他用蒲扇指了指周围,“只剩下我们这些老东西,没了家,又不愿意走,就守着这堆破砖烂瓦。”
苏悦眼神微动:“南边不是可以安置吗?”
话没说完,老人便嗤笑一声。
他抬起蒲扇,颤巍巍地指向南方,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认命的意味:“南边?那是人家萧大人的地盘。我们这些老骨头,一辈子没求过人,死了也不求。”
苏悦沉默。
老人的目光却忽然落回她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
“丫头,”他伸长了脖子,细细打量着她的容貌,“你长得……倒是有点像苓夫人。”
苏悦浑身一震。
“您怕是认错人了,不是说那家都被灭门了么?”彦秋珩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
老人怔了怔,那丝异样的光渐渐散去,浑浊的眼底浮现出茫然与无奈。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是哦,人老了,不中用了……看谁都觉得眼熟……”
他垂下头,不再看苏悦几人,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自顾自念叨起来:
“我连夫人长什么样都忘了……只记得她心善,那会儿年年给我们送新衣……每年换季时,准有人敲门,把衣裳递进来,说是夫人吩咐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摇着蒲扇的手愈发缓慢。
“出事那天……日头刚落,夫人还从这条巷子走过,亲自给东头老郑家送过衣服……”
蒲扇停了停,声音几不可闻。
“谁知道……夜里就没了,全没了。”
苏悦站在原地,脚像被什么缠住了一样,挪不动半分。
风拂过废墟,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目光落在老人迟缓的动作上,耳边反复回响着他方才的碎语。
是乔霏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踉跄着迈开脚步,木然地随着几人离开。
走出百来步,卞知明忽然又阴阳怪气道:
“傍晚还送衣服?那灭门是夜里的事呗。”
苏悦没有接话。
卞知明继续往前走,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既然是夜里的事,那动手的人,得提前多久知道消息?白天?中午?还是头天晚上?”
“你想说什么?”彦秋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卞知明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换做是我,动手前总得先找个熟悉里头情况的问问路吧?守卫几点换班,哪些地方设防了,目标晚上住哪间屋——这些事儿,外人上哪儿打听去?”
乔霏然闻言不禁皱起眉头:“你是说……内部有人通风报信?”
卞知明耸肩,两手一摊:“我什么也没说。”
他的目光越过乔霏然和彦秋珩,直直落在苏悦脸上,眼神幽幽:
“不过苏大少主这自己家的事,肯定比我一个外人更清楚。”
“就不能好好说话?”乔霏然冲着卞知明咬牙。
“我哪儿没好好说?早就奇怪了,她怎么平白能得块金令牌,搞半天那府尊是她亲戚啊。”卞知明快步走到前面去了,头也不回,语气里嘲讽的意味更浓了些,“既然能在归金府当少主,干嘛还跑到外头东躲西藏的?难不成还爱好自找苦吃?”
苏悦垂着头,没有接话,只是脚步机械地向前迈着,不知在想什么。
卞知明却还没完,声音懒洋洋道:
“既然要在这儿当少主了,那还怎么兼顾掌门呢?干脆辞了得了,反正秋珩哥也回来了,让他当呗。”
“谁说当少主就不能当掌门了?”彦秋珩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他这话让卞知明脚下一顿。
“她的掌门是我们正儿八经举手表决选出来的,哪儿能说不当就不当?”彦秋珩继续说着,声音不紧不慢
可话音落地,另外三人的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不对。
“等会儿……那时候你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卞知明已经抢先开口:
“恶格的事情你都记得?”
“昂。”彦秋珩神色淡定,像是在回答今天吃了什么一样自然,“回忘栖山后的部分,基本都记得。”
“那盘城的事情你也……”
“记得。”
苏悦猛地一下怔住了。
他竟然记得?
那,她自以为只是对着恶格说过的话——
彦秋珩也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