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是那时候。”他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月亮,“关起来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办,可现在……”他顿了顿,“有人在门外等着,总不能一直把自己关着吧?”
苏悦不禁怔愣。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语气也平平常常的。可那句话落在她耳朵里,却没来由让心跳漏了半拍。
“再说了,”彦秋珩回过头,抬手随意地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真要哪天我扛不住了,不是还有你吗?到时候记得拉我一把就行。”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比星星还璀璨。
苏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头别向一边。
风从屋舍间穿过,吹起她耳边的碎发。远处的杂草沙沙作响,像在低语什么秘密。
苏悦垂下头,望着地面上自己与彦秋珩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她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再说,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在月光下,等着夜色继续深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彦秋珩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衣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这月色,“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归黑暗,苏悦关上门,用额头抵住门扉,听着自己渐渐平复的呼吸,许久后才摸索着回到床边,缓缓躺下。
远处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混合着虫鸟的地鸣织成一张薄薄的网,将她裹在其中。她阖上眼,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渐渐的,她似乎又回忆起了莲城后山的山顶,那里风景极佳,是眺望城外最好的位置。
但那天,她站在上头,望着远处熟悉的建筑群被橘红色的烈焰吞噬。风从山下吹来,带着焦糊的气味。
她心急如焚,拼命往回跑,跑过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下山路。两侧的树木飞快后退,脚下石阶湿滑,她跌倒了又爬起来,膝盖传来钻心的疼,可她顾不上。
她不该生闷气的,他们只是担心她,只是舍不得她离开莲城,为什么自己非要在那时候想着上山散心——
拐过最后一道弯,玄清堂的大门就在前方。
可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扑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悦低头,只看见了一张被血污模糊的脸。她迅速认出那是阿清,她的姐姐,爹收养的弟子。
那张脸上满是烟尘,往日清丽的眉眼此刻几乎辨认不出。她的手指冰凉,死死扣住苏悦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不要回去!”阿清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熏过,眼睛里映着火光,跳动不休,“跟我走!”
“阿清!”苏悦反手握住她,“我爹娘呢?其他人呢?你——”
“玄清堂被包围了。”阿清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师父和师娘为了保你一条生路,恐怕已经……”
苏悦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猛地甩开阿清的手,踉跄着就要往那片火光里冲。
可身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冷得像冰。
“你回去了又有什么用?”
苏悦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只见阿清站在原处,脸上的血污不知何时消失了,烟尘也褪得干干净净。她直直地看着苏悦,目光阴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你连我都救不了,”阿清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空洞而凄厉,“又怎么可能救得了他们?”
她的脸开始扭曲,皮肤像被火烤的蜡一样融化流淌。她的五官错位,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液体,嘴角也裂开到耳根,露出森森白牙。
“啊——!”
苏悦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漆黑的帐顶,陌生的房梁。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依旧清冷,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溺水的人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
汗水浸透了里衣,冰凉地贴在背上。心跳声在耳边震耳欲聋,一下一下,砸得胸腔生疼。
她直直地望着黑暗,瞳孔因为惊惧而紧缩。阿清的脸还在眼前晃动,那张扭曲的脸,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一把脸。
满手是泪。
眼泪还在不停地往外涌,不受控制,止都止不住。苏悦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
黑漆漆的房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那抽噎压抑到极致,若不仔细聆听就会被屋外的虫鸣鸟叫给掩盖。
苏悦不敢抬头。她总觉得阿清就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即便房间里只有黑暗,即便那双眼睛早已随着梦境消散,那目光里的斥责却像钉子一样,把她钉在原地。
“你谁也都救不了。”
黑暗里,那个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凉,空洞,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自己心底某个溃烂的伤口里,重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