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苏悦心里却怎么也想象不出那副场景——那副活在归金府的庇护下的场景。
她喉咙干涩得发疼,避开萧世丞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府尊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坚定些,“但伏天宗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背弃他们。”
萧世丞眼中的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笑意。沉默片刻,他终究没有强求,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枚玉戒缓缓推回袖中。
“也罢。”他声音依旧柔和,听不出失望,“你重情义,是好事。此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回去休息吧,去禁地的事,我明日便着手安排。”
苏悦起身,行礼告退。转身踏上栈桥时,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回到客院,厢房内一片漆黑寂静。她没有点灯,只是反手轻轻合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在黑暗里。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洒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模糊的光影。房间里的一切在黑暗中隐约显现,陌生而规整。
好安静……多久没这么安静过了?
苏悦想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屋内的寂静令人窒息,她望着空荡荡的床榻,竟忽然有些怀念彦秋珩。
……不对,彦秋珩才不会随随便便闯进她房里,霸占她的床铺。
那她在怀念什么?恶格吗?
苏悦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猛地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怎么可能怀念他呢?一定是太累了才会这样。苏悦,清醒点,你应该……应该……
应该怎样呢?彦秋珩是他,恶格就不是他了吗?他们到底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苏悦越想心里越是迷茫。一会儿想着这个,一会儿想着那个,好像不管是谁出来,她都会不经意间想起另一人。
你到底想怎样?
她质问着自己,可到底是没能问出答案。良久,直到双腿传来麻木的刺痛,她才想起得休息了,于是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和衣准备躺下。
刚挨着床沿,门外又响起轻轻的叩击声。
苏悦微愣,片刻后才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门。
檐下月色清冷,彦秋珩站在门外,一袭素净的中衣外随意披着件袍子,显然是睡下后又起来的模样。他目光落在苏悦苍白的脸上,眉头轻蹙。
“还好吗?”
苏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所有的话语都被吸得干干净净。她只能沉默地垂下眼,避开了那道关切的视线。
彦秋珩没有追问,只是沉吟片刻,平静地开口:“若是真的害怕,你到时候在这里休息。我带他们去取回来就是。”
苏悦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可……开启那个密室,不是需要我吗……”
“嗯……也是。”彦秋珩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个漏洞,“那我找到密室了,就带你过去,你开了门便离远点,眼不见为净?”他说这话时神色坦然,仿佛在讨论明日吃什么一般寻常。
苏悦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的,前辈。我没事的。”
“可你自从来这里以后,就不像没事的样子。”
苏悦怔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月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道薄薄的银白色,屋外有夜虫低鸣,衬得这片刻的静默愈发绵长。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来到这里,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我已经很努力不去想了,可是那些事情……就是不受控制地蹦出来……”
她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呢?
彦秋珩却点了点头,神色认真:“我倒是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你没忘记自己的过去。”他微微垂眸,语气平淡,“你看我,连自己怎么被关到冰里的都不记得了,更别说醒来发现身体里还有个人。”
苏悦一愣,抬眸看向他。
月光下,彦秋珩的侧脸轮廓清俊,神情平静无波,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某种她从未察觉过的空茫。
“记不得,不才是件好事吗?”苏悦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有些事,就算想起来,也只是徒增烦恼。”
彦秋珩的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很淡,却并不敷衍:“可那不只是一段过去啊。”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好的也罢,坏的也罢,若是丢了,我就总觉得自己好像缺了一角,怎么也不算完整。”
苏悦眨了眨眼,顿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她忽然想起叶九貅在殿上说过的话,心头猛地一紧。
“叶九貅那日说……恶格侵体……你会消失……”
彦秋珩耸了耸肩:“那谁知道呢?我这不还活着吗?”
他弯起眼角,脸上笑意更深,目光认真。
苏悦盯着这样的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之前知道体内有恶格的时候,还把自己关起来,怎么现在就看开了?”
她问得直接,眼神里有不解,还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敷衍,倒像是被她这副较真的样子逗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