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府尊请您移步一叙。”
苏悦指尖微紧,迟疑片刻,还是拉开了房门。门外站着一名穿着讲究的小厮,垂首躬身,姿态恭谨。
“府尊说,白日人多口杂,未尽之言,想与姑娘单独聊聊。”小厮声音更低,几乎融进夜色里。
苏悦沉默了一下,终究点了点头:“带路吧。”
她合拢衣襟,随小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院。月色清明,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他们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假山石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宽阔的池塘,夜风掠过水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与莲叶特有的清香,几支晚开的荷花在朦胧的月光下静静矗立。
池水幽深,倒映着天上的疏星与一弯冷月。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更衬得此地空旷宁静。池塘中央,一座小巧的六角亭子孤悬水上,以曲折的栈桥与岸边相连。亭内只点了一盏白玉灯,柔和的光晕透过素纱灯罩流泻出来,在黑暗的水面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域。
萧世丞独自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侧对着栈桥方向。他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借着灯光静静端详。听到栈桥上传来的轻微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苏悦走近,脸上便露出那惯常的笑意。
“来了?”他声音放得轻缓,像是怕惊扰了这一池静水,“坐。”
苏悦依言在他对面的石凳坐下。石凳微凉,白玉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出几分透明的苍白。
萧世丞将手中之物轻轻放在石桌上。那是一枚玉戒指,玉质温润,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他没有解释这戒指的来历,只用眼神示意旁边侍立的小厮。
小厮立刻端上一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晶莹剔透的羹汤,隐隐有几分莲香与一丝甜润的气息。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爱吃雪莲羹。”萧世丞将瓷碗轻轻推到苏悦面前,目光柔和,“赶路辛苦,夜里寒凉,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尝尝看,味道可还如旧?”
雪莲羹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带着记忆里某种模糊的甜香。苏悦看着那碗羹,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起,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前阵子在老狗巷里喝下的那碗“庆贺酒”,迟迟没有动勺。
萧世丞看着她紧绷的唇角,愣了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那抹笑意多出些许无奈与自责:“是我疏忽了。在外面这么多年,你的口味……也该变了。”
他并未勉强,只是将那碗羹稍稍移开些,目光落回那枚玉戒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面繁复的纹理,语气转而带上怀念:“你娘当年也是。在归金府的时候,一直最爱紫竹糕,可嫁去玄清堂后……反倒一口也不碰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融入夜风,几不可闻,“她那时是说,滋味不一样了。”
亭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莲叶的细微沙响。萧世丞转动着玉戒,眼神落在虚无的某处,显得有些落寞。
苏悦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酸涩难言。她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惊觉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开口时,萧世丞忽然转回了视线,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你娘她……性子较我严厉许多,天赋亦高。”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当年嫁与你父亲,协理玄清堂内外事务,硬是将一个原本不善经营的书呆子堂口,打理得声名鹊起。”
说到此处,他眼中掠过清晰的痛色,手指无意识收紧:“当年惨祸发生时,我恰在外域访友。等接到传讯赶回时……一切都已经迟了。”他顿了顿,看向苏悦,语气更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阿符。”
苏悦听到这个久远的称呼,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白日有些话不便细问。”萧世丞的声音低沉下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我还是……忍不住好奇。你……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苏悦喉头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亭子外,月光下的池塘泛着冷冷的波光,仿佛与记忆中那一片刺目的血红重叠。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萧世丞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低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砾上磨过:
“我被人追杀……拼命地跑……后来,山洪封路,我侥幸得师父收留,在伏天宗修行……这才,保住一命。”她省略了太多细节,那些血腥、恐惧又绝望的日夜,被浓缩成寥寥数语。
萧世丞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没有打断。待她说完,才轻声问:“那伏天宗……待你如何?”
“很好。”苏悦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师父教我功法,宗门予我庇护。若不是待在那儿……我恐怕,早就死了。”
萧世丞的眸光在灯下微微闪烁,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愧色与自责:“怪我……当年若我在莲城,若我能早些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