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您。”苏悦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急，又强自压下，“这本也是……玄清堂的事情。那些人……下手狠绝，若是当时连累了您，连累了归金府……那就……”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萧世丞望着苏悦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少女挺直的脊背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韧。他终是叹了口气，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阿符，”他再次唤了这个名字，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飞停驻的萤火，“你来此后……都不曾喊我一声舅舅。”

苏悦猛地怔愣，手指攥紧了衣袖。月光和灯晕在她脸上交织，映出眼底一闪而过的无措与茫然。她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重若千钧。

萧世丞没有催促，只是看着她，目光温和依旧，却似乎能洞穿她所有的防备。

“我知道，你心里……多少还是对我有些芥蒂，觉得归金府当年未曾援手，觉得我这舅舅……名不副实。”他语速很慢，带着理解和包容，“但这里……终究是你的血亲之所。你身上流着归金府一半的血脉，有些担子，不必你一人硬扛。”

他的话语像温暖的泉水，透过她心防的缝隙，一点点渗入其中。苏悦没有抬头，只是怔怔地望着身前那碗早已不再冒热气的雪莲羹，清亮的汤面倒映着破碎的灯光，她的倒影在其间模糊不清。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水面，穿过亭子，撩动她的发丝。

许久，许久。

她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萧世丞见她终于有所回应，眼中笑意更深了些，像是春水漾开涟漪。“这就对了。”他声音愈发温和，带着追忆往事的悠远，“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那会儿，你躲在我阿姐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看我，话都不敢说一句。还是你娘催着，你才蚊子哼哼似的叫了声‘舅舅’。”

苏悦不自觉脸颊微热：“那时太小，不懂礼数……”

“我又不是怪你。”萧世丞失笑摇头，目光慈和，“谁还没个怕生的时候呢？”

他端起自己面前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眼神飘向亭外幽暗的水面，声音渐轻：“你小时候，性子倒和阿姐像得很。”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给你做衣裳，但凡是素色的料子，你死活不肯穿，就喜欢红的发艳的布料。”

“阿姐拗不过你，转头跟我诉苦，说你爹明明是个闷葫芦，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活泼张扬的性子。”他摇头，眼中满是慈蔼，“她怕是自己都忘了，还在归金府的时候，府里最张扬的就属她了。整天拉着我上房揭瓦，闹得府里不得安宁，下人们怕她怕得要死。”

他的话语浸满了时光沉淀下的温柔，仿佛昨日重现，那浓稠的怀念几乎要从字句间满溢出来，将苏悦轻轻包围。

白玉灯光映着萧世丞温雅的侧脸，提到苏悦的娘亲时，他眼神时常会放空一瞬，手指无意识地反复转动那枚玉戒，指腹一遍遍抚过戒面上的纹路，仿佛在借此触摸某个早已消逝的幻影。

夜渐深，池塘上起了薄薄的水雾，莲香仿佛也染上了凉意。

萧世丞好不容易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目光重新聚焦到苏悦脸上。那层朦胧的怀念褪去，换上了更为清晰的关切与郑重。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斟酌，像是怕惊扰了她，却又不得不说：

“阿符，你年纪尚幼，有些陈年旧事，兴许不太清楚。”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但伏天宗……在我还年少之时，便是这天底下出了名的魔宗，向来为正道所不齿。”

苏悦的眼神倏然一动，指尖无意识掐进了掌心。

萧世丞没有停顿，语速反而加快了些，带着恳切：“我知道，他们救了你，收留你，于你有大恩。你口中的师父与同门，定非什么作恶多端的歹人。这点，我对他们也甚是感激。”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沉凝，“可是……阿符，即便如今这世道鲜有人再提，即便伏天宗或许早已改头换面，但它身为魔宗的历史与根底，不会因此消弭。树大招风，旧怨难解。若你一直待在那里，我怕是……终有一日，你也会被牵连。”

他看着苏悦怔然的神色，适时地放缓语气，抛出了思量已久的提议：

“我膝下无子，一身基业，总需有人承继。归金府虽不算顶尖，但在万集会里也是能排得上号的门堂，尚有些颜面。”他轻轻握住石桌上那枚玉戒，指腹摩挲，“阿符，若你愿意，我想正式收你为义女。往后，你便是这归金府名正言顺的少主。有归金府的庇护，即便当年那些凶徒，或是其他因伏天宗旧怨想寻你麻烦的人，多少也会忌惮三分。这样，你也不必再东躲西藏。”

亭内一时静极。水雾似乎更浓了，将亭子与外面的黑暗隔开。

苏悦望着萧世丞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与关怀，那目光如此温暖，几乎要让人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