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最后一缕霞光隐没于天际之下。夜风掠过荒野,卷起细石碎砾,打在车篷上发出簌簌轻响。
这是一辆外型简朴的木制马车,彦秋珩坐在车头赶着马匹,留其余三人在车厢内。
苏悦静静蜷在角落里,垂着眼,一言不发。
乔霏然则在一旁握着她的手腕,指尖凝出一层淡青色的灵光,眉头渐渐蹙紧:“这毒太狠了……要彻底拔除,恐怕还得耗上个把月的工夫。”
苏悦“嗯”了一声,神情并未有太大变化。
车轮碾过石块,车厢猛地一颠。卞知明稳住身形,目光扫过苏悦苍白的侧脸,忽然开口:“喂,你们玄清堂当年到底是怎么被灭门的?”
乔霏然闻言立刻斥道:“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怎么不是?”卞知明挑眉,声音透着满满的不悦,“叶九貅只给十天,多知道点前因后果,才好找线索。不然我们连那个密室具体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又转向苏悦,继续追问,“你既然是遗孤,总该知道点什么吧?”
苏悦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眸底投下阴影。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处飘来一般:“我也太不清楚……那会儿,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
“什么意思?”卞知明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膝上,“你连是谁动的手都不知道?”
苏悦沉默地点头,散落的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面部的线条愈发尖削。
乔霏然也忍不住好奇:“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车厢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良久,苏悦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其沉重:“我娘……替我挡了追兵,还有堂里的弟子……”
乔霏然一怔,随即想起在客栈那晚,为苏悦探脉时察觉的异样,恍然明白了缘由。她心头蓦地一沉,脸上顿时浮起更为凝重之色。
卞知明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却被车厢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眼下最要紧的是《万法符录》,我们拿了东西就走,绝不能多生事端。”
卞知明知道彦秋珩的意思,只得撇撇嘴,将满肚子的牢骚咽了下去。
谈话至此暂歇。车外夜色渐褪,东方翻出鱼肚白的亮色,继而染上淡金。晨光漫过起伏的丘陵,照亮前方逐渐清晰的轮廓。莲城的城墙极高,垒砌的条石早已被风雨岁月打磨得厚重斑驳,青灰色的古老城墙绵延耸立,在晨曦的照耀下泛着冷硬而润泽的光。
穿过巍峨的城门,就能看见城内错落有致的景象——整座城池层层分明,高耸的殿宇楼阁依着山势层叠而起,浑然一体地嵌在青灰色的丘陵之间。一条宽敞的河流自西向东,将城池一分为二。
归金府坐落在莲城南侧的最高处,四人将马车停至驿站,一路来到朱门高墙前。这府邸并不以张扬夺目的色彩示人,高大的围墙用整块的哑光青金石堆砌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门楣上悬着的匾额阴刻着“归金”二字,其间以淡金色的砂料填充,不显耀眼,又觉贵重。
门廊下守着两名青衣仆役,见苏悦亮出那枚沉甸甸的金令,神色立时恭敬,一人疾步入内通传,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将几人引至正厅。
归金府的厅堂十分开阔,四壁上的淡墨山水以实木框装裱,纹理间似有金丝暗藏。厅中的素釉瓷瓶摆放精巧,恰好能将窗外的竹影印入瓶腹之上。就连地上铺着的玄色绒毯,边缘也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不动声色地敛着厅堂内流转的灵气。
四人正在观赏厅堂内的陈设,萧世丞适时踏入屋内。
他身着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青色纱氅,五官与苏悦依稀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为舒展,透着股独特的儒雅。
萧世丞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悦身上,眸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苏悦与他四目相对,刚要开口,便听他唤道:“几位远道而来,萧某有失远迎,快快请坐。”
待众人落座,小厮奉上热茶。白玉瓷盏中茶汤清亮,氤氲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萧世丞端起茶盏,却未急着饮,目光先落在苏悦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自上次义武会一别,萧某一直惦念。不知苏姑娘最近,一切可还安好?”
苏悦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劳府尊挂怀,晚辈一切尚可。”
“那就好。”萧世丞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一旁的三人,显出几分探究,“你这几位同伴气度不凡,不知是……?”
“他们皆是晚辈同门的道友,一路相伴,多有照拂。”苏悦简单介绍,并未详说名讳与来历,随即话锋微转,切入正题,语气更加恳切了几分,“其实,晚辈此番冒昧前来拜会,除了问候府尊外,确有一事相求。”
“哦?”萧世丞眉梢微动,放下茶盏,做出倾听之态,“苏姑娘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