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抬眼直视萧世丞：“晚辈听闻，昔日玄清堂的末代堂主，曾耗费毕生心血，撰写了一本《万法符录》。此录汇集了玄清堂自创立以来，历代堂主在符箓一道上的精要与独创，堪称符术集大成之作。”

她顿了顿，观察着萧世丞的神色，见他只是静默，方才继续道：“相传，这本符录并未随玄清堂的变故消失，而是仍存于其地下某处。我等此番前来莲城，正是想前往玄清堂的旧址，探寻此书踪迹，以期在符箓之道上能有所参悟。”她将姿态放得更低，言辞也更加恳切，“府尊您如今掌管莲城，威望素著。那玄清堂旧址虽已荒废，但毕竟归属莲城，晚辈不敢擅自行动。故此，想恳请府尊，能否行个方便，允许我等入内一探？”

萧世丞依旧静静地听着，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润的紫檀木扶手，面上并无太多惊诧之色。

厅堂内静了片刻，只有茶香袅袅。半晌，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醇和如旧：“玄清堂，《万法符录》……苏姑娘倒是记得清楚。此录之名，萧某确有耳闻，乃是玄清堂符法之精粹。不过……”他抬眸，目光掠过苏悦，又扫过与她一同沉默的三人，“玄清堂旧址，自当年变故后，便被列为莲城禁地。一则因其内旧阵残存，恐生危险；二则，毕竟牵涉旧事，瓜田李下，须避些嫌隙。”

苏悦的指尖微微一颤，五指不自觉攥紧。

“不过……”萧世丞的身体忽然微微前倾，语气更加诚恳了些，“你既开口，此心可鉴。萧某并非是不通情理之人。”他话锋微转，“但开启禁地，需疏通关节，非萧某一言可决。且近来城中事务繁杂，恐需稍待两日，容我安排周全。”

苏悦心下一紧，连忙道：“府尊事务繁忙，晚辈自然不敢催促。只盼府尊能成全此事，我等必谨守规矩，绝不擅动禁地内一草一木，更不会给府尊添任何麻烦。若能得窥先人遗泽，实在感激不尽！”

见苏悦如此，萧世丞脸上露出几分轻柔的笑意：“苏姑娘言重了。能帮衬之处，萧某自当竭尽全力。”他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另外三人，“只是禁地幽深，旧阵诡谲，纵有路径，也非坦途。几位……当真准备周全了？”

卞知明按捺不住，冷声道：“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我们都是修行之人，岂会怕这点困难？”

他话里话外多少不太恭敬，但萧世丞也不恼，反而点头：“既然如此，容我这两日稍作安排。几位可先于客院暂歇，一旦准备妥当，我便派人引诸位前往。”

“多谢府尊！”苏悦起身，郑重行礼。

萧世丞抬手虚扶，笑容依旧无懈可击：“不必多礼，只是切记，此事不宜声张。”他目光在苏悦脸上停留一瞬，似是关切，“诸位在府上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周围的下人便是。”

他朝一旁使了个眼色，侍从恭敬地引着四人离开厅堂，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回廊假山，来到一处清幽的客院。客院内栽着几丛修竹，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院里的房间洁净雅致，陈设简单却用料讲究。

侍从躬身退下，院内只剩苏悦四人。

“就这么干等着？”卞知明率先打破沉默，烦躁地在院中石凳上坐下，“那姓萧的说话太客套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敷衍我们？”

乔霏然单手叉腰，蹙眉瞥他一眼：“不然呢？这是人家的地盘，你难道还想硬闯不成？”

“他说两日就两日？”卞知明声音提高了几分，“万一拖上个五六天的，那咱们直接死了得了！”

“既然求人办事，就得拿出相应的态度，先等两日。”彦秋珩平静地开口，目光看向卞知明，隐含警告，“在他们给出明确的回应前，不要轻举妄动。”

卞知明眼角一抽，悻悻地撇了撇嘴，鼻子里哼气：“不动就不动，但我可不会等死。”说完，他起身径自走向东侧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吃炮仗了，说话这么冲？”乔霏然摇摇头，又对苏悦道，“别理他，疯子一个。”随后她也回了房。

院子里只剩下彦秋珩和苏悦两人。风吹过屋檐下的灯笼，光影轻轻晃动。

彦秋珩看向她，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许：“累了吧？”

苏悦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到底累不累。

“总之，先休息吧。”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安定，“别多想，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悦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朝西边的厢房走去。

她推开房门，屋内已点起一盏光线柔和的灯。她合衣躺在铺着锦褥的床上，睁眼望着帐顶繁复而陌生的刺绣纹样。身下被褥柔软，带着一股催人入眠的沉香，却无法让苏悦心里感到安宁。

归金府……即便在玄清堂尚未覆灭时，她也从未踏足过此处。母亲从没带她回过娘家，偶尔提及，语气也总是复杂难辨。这里的一切，亭台楼阁、草木气息、乃至往来仆役恭敬而疏离的态度，都无比陌生。

白日里见到萧世丞时，苏悦的心里没觉得有多激动，反而处处拘谨，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她的胸口越发窒闷。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冰冷的光斑。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苏悦瞬间警醒，悄然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