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皱着眉头，盯着那人看了又看……确实眼熟，她肯定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但偏偏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一旁的叼子见她盯着那妇人看，以为她有兴趣，便介绍道：“这些都是‘凡货’，没啥特别的本事，就一点，身子骨硬朗，经得起折腾。用来试试新炼的丹药，或者干点粗重活计，还是挺划算的。”他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牲口。
“凡货？”苏悦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让她心底泛起寒意。
“怎么，看不上眼？”叼子眯起眼，“‘仙货’嘛，咱们这儿也有，不过……”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苏悦腰上的钱袋，拖长了语调，“姑娘你那一小袋子钱……不够看啊。”
苏悦强迫自己从那张眼熟的脸上移开视线，压下心头的混乱和不适。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出挑剔的语气：“钱不是问题，你先带我看看。总得让我知道，你所谓的‘仙货’，值不值那个价。”
叼子脸上笑容加深：“得嘞，姑娘这边请。”
他又领着苏悦穿过一段守卫更森严的通道，来到另一间独立的石屋前。这间屋子更加坚固，石门厚重，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守卫。
叼子示意守卫开门。沉重的石门缓缓滑开，一股更浓的铁锈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空间不大，只在角落有一团模糊的身影。那人瘫坐在地上，长发散乱地披覆下来，遮住了面容。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两侧肩胛骨处，各被一根乌黑冰冷的粗大铁钩贯穿，铁钩末端连接着锁链，锁链又深深嵌入后方墙壁。锁链和铁钩上还密密麻麻贴满了暗黄色的符箓，看着像是在压制灵力。
“喏，”叼子用下巴指了指那团人影，语气带着点炫耀，“这个，是最新的‘仙货’，昨日刚进来。虽然现在瞧着埋汰了点，但底子不错，起码有结丹大圆满的修为，估计要不了多久，能突破金丹，刚好也符合你的要求。”
苏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试图看清那人的脸。可就在这时，那一直垂着头的人影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度痛苦的嘶吼——
“呃……啊啊啊——！”
他猛地昂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带动着穿透肩胛的锁链撞击在石壁上，发出沉闷而惊心的回响。
“闭嘴！给我……闭嘴！！！”他咆哮着，声音破裂，似乎在与某种无形的东西搏斗，双眼在散乱发丝间隐约可见，里头布满了血丝，混乱而狂躁。
苏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倒退一步，心脏狂跳。
叼子却见怪不怪，啧了一声，抬手屈指一弹，一枚小石子带着破空声射出，精准地击向那人的睡穴，意图让他安静下来。
然而，就在石子即将触体的瞬间，那人仿佛感应到了危险，猛地一偏头，石子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打在后面的石壁上，溅起几点火星。他顺势抬起头，散乱的长发滑向两侧，露出了那张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却依旧能辨认出五官的脸——
苏悦的瞳孔骤然收缩，怎么是卞知明？！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冲击着苏悦的脑海，让她一时失去了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充满痛苦狰狞的脸。
“妈的，还不老实！”叼子见一击未中，脸色顿沉，厉声喝道，“按住他！”
门口的两名守卫立刻冲了进来，动作熟练而粗暴，一人一边，死死压住卞知明挣扎的手臂。卞知明仍在嘶吼挣扎，锁链被他扯得笔直。
叼子眼中凶光一闪，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举起手，对着卞知明的后脑勺，运足了力气，狠狠劈下！
“砰！”
一声闷响。卞知明的挣扎戛然而止，眼中的躁狂迅速涣散，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只有那穿透肩胛的锁链，还在微微震颤。
“好了。”叼子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麻烦，转身对还处在震惊中的苏悦解释道，“新来的都这样，不服管爱闹腾。关些时日，磨磨性子，自然就安静了。不过这也是‘新鲜’的代价嘛。”
苏悦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了一锅粥。卞知明前几日才偷走师父的金丹，怎么转眼间自己反而成了阶下囚？看他那样子，绝不仅仅是“不服管”这么简单，那痛苦嘶吼的模样，难道真如乔霏然所说，是子蛊发作了？这老狗巷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怎么做的生意一件比一件骇人？
一个个疑问和震惊交织，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叼子见她愣在原地不说话，以为她被刚才卞知明的疯态吓懵了，便不耐烦地问：“姑娘？刚才不是你说要见最‘特别’的么？怎么见完反倒没声儿了？这货色，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苏悦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她用力掐了一下掌心，疼痛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现在绝不能露出破绽，她勉强扯动嘴角，压下声音里的微颤：“可以，当然入眼。你们这儿的‘货’……果然特别。”她顿了顿，试探着问，“这些‘货’……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叼子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语气骤冷：“姑娘，好奇心别太重。忘了我在上头跟你说过的话了？咱们只谈买卖，不问来路。”
苏悦心头一凛，知道自己触及了对方的忌讳，连忙点头：“是是是，是我多嘴了。那……这价钱，具体怎么算？屋里这个，还有前面那些……”
见她“识趣”，叼子脸色稍缓，伸出手指比划：“规矩价。‘凡货’，五十锭银子一个。‘仙货’嘛，像刚才那种品相的，五十锭金子，不二价。”
五十锭金子！苏悦心下一沉。她袋子里总共只剩下六十锭银子，这还是找客栈要来的。这点钱，顶多只能赎一个“凡货”出去。可卞知明……
她心里飞快地权衡着，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把消息带出去。救卞知明？钱远远不够，硬来更是死路一条。而且，外面那个眼熟的大娘……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数出五十锭银子，递给叼子，脸上努力做出镇定的表情：“好，我先要一个‘凡货’。刚才那个‘仙货’，我也看中了，但我这趟出来没带那么多金子。这样，这个凡货我现在带走，那个仙货你给我留着，我回去取了钱，立刻过来！”
叼子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恢复市侩的笑容：“姑娘爽快！不过嘛……”他拖长了音调，“咱们这儿的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既然只付了一件‘凡货’的钱，那这趟，自然只能带走一个‘凡货’。至于你看中的那个‘仙货’……”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劝诫又像是警告：“我们这儿可没有‘预订’的规矩。东西摆在这儿，先到先得。姑娘要是真有心，可得趁早带足了钱过来。不然……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苏悦的心又是一紧，这意味着卞知明随时可能被卖掉。但她现在也毫无办法。
“我明白了。”她稳住心神，对叼子道，“那就先带我去挑个‘凡货’吧。”
“好说。”叼子揣好银子，引着苏悦回到之前关押凡人的那间大石屋。
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蜷缩在角落的身影显得更加无助。苏悦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那个让她感觉眼熟的大娘。
“就她吧。”
叼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示意门口的守卫：“去，把那个带出来。”
守卫上前，动作不算温柔地将那大娘从角落里拽了起来。大娘显然被吓坏了，满脸惊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拖出来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一个劲哭求：“饶命啊！大爷饶命！别卖我，别……求求你们了！我汉子还……”
她话没说完，叼子已经不耐烦地屈指一弹，小石子精准地击中她的睡穴。大娘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被守卫顺手接住，扛在了肩上。
“聒噪。”叼子掏了掏耳朵，又对苏悦笑道，“走吧姑娘，咱们上去，手续办完，人你就可以带走了。”
苏悦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关押着卞知明的石屋方向，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跟着叼子离开。
他们没有沿着原路返回，而是走了另一条更加僻静通道。通道曲折蜿蜒，光线晦暗，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七拐八绕后，苏悦终于回到了最初进来的那个小院落。与地下的阴森相比，这里带着霉味的空气竟然都显得“清新”了不少。叼子没有立刻让苏悦离开，反而引着她进了一间类似账房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