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叼子收走面具，又从柜子里取出两只粗糙的陶碗，朝里头倒满气味刺鼻的酒液，将其中一碗推到苏悦面前，脸上挂着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来，姑娘，按咱们这儿的规矩，买卖成了，得喝一杯酒庆贺庆贺。祝你……到手的‘货物’称心如意。”他举起自己那杯，眼神却紧紧盯着苏悦。

苏悦看着那浑浊的酒液，不禁咽了咽口水。这酒……总感觉掺了东西。但此刻，对方人多势众，身处虎穴，若是断然拒绝，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离开……

她暗暗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伸手端起了那杯酒。酒碗入手微温，酒液更加冲鼻。她不再犹豫，仰头将浑浊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火辣辣的刺激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阵阵不适的灼烧。

喝完后，她将碗口对着叼子，展示空掉的碗底，虽然胃里翻腾，但面上丝毫不显。

“哈哈，好！”叼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意更浓，那笑意深处，似乎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含义。他也将自己那杯酒喝干，然后把碗朝旁边随手一搁。

“行了，买卖既成，我就不多留姑娘了。夜路难行，早些回去安置吧。”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名扛着大娘的守卫将人带过来。

守卫将依旧昏迷的人放到苏悦脚边，大娘瘫倒在地，毫无知觉。

“姑娘下次若还有需要，可以直接跟守门的兄弟说找‘叼子’，我随时恭候。”叼子站在门口，对着苏悦拱了拱手，语气听不出多少恭敬。

苏悦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弯腰，费力地将大娘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搀半抱地将人扶起。大娘的身子有些沉，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稳住身形，然后不再看叼子等人，搀扶着昏迷的大娘，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通往外头的木门。

推开门，带着凉意的夜风迎面而来，吹散了身后那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也让她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

门外，乔霏然和恶格还守在原处。乔霏然神色紧绷，恶格则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满脸不耐烦。见到苏悦出来，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陌生人，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里面什么情况？这人是谁？”乔霏然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问道，同时警惕地扫视着苏悦身后那扇缓缓合拢的木门。

“你可真够慢的，我话本全看完了！”恶格抱怨道，看着昏迷的大娘，嗤了一声，“进去半天，就捞了个半死不活的凡人出来？”

苏悦没搭理他，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苍白。她谨慎地回头瞥了一眼，确认门已关严，才低声道：“回去再说，先离开这里。”

乔霏然会意，不再多问，上前帮苏悦搀扶住大娘的另一边。彦秋珩皱了皱眉，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在前面开路。

三人带着昏迷的大娘，迅速离开了老狗巷。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后不久，老狗巷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中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全身笼罩在不起眼的灰黑衣袍中，脸上似乎也覆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苏悦几人离去的方向。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从他袖中滑落，悠悠荡荡，朝着地面飘去。羽毛即将触碰到地面的刹那，瞬间化为一缕极淡的青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风里。

屋檐上的身影将目光投进无人的院内，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后身形向后微微一退，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彻底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之中。

苏悦几人搀扶着昏迷的大娘，在迷宫般的盘城巷道中穿行，避开了依旧喧嚣的主区，终于回到了客栈。

月落参横，此刻已是后半夜最深沉寂静的时分。天边残月西沉，清冷的光辉无力地在飞檐翘角上涂抹摇摇欲坠的银边。

他们悄无声息地回到所住的院子里，将昏迷的大娘安置在一张软榻上，苏悦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便是强烈的疲惫和后怕。

乔霏然关上房门，神色严肃地看向苏悦：“现在可以说了吧？里面到底怎么回事？她是谁？”她指了指软榻上的大娘。

苏悦揉了揉眉心，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冰凉的液体让她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她没有立刻回答乔霏然的问题，反而先说：“我找到卞知明了。”

“什么？”乔霏然吃了一惊，“他在里面？情况怎么样？”

“很糟糕。”苏悦脸色沉重，将自己在老狗巷地下的所见所闻快速说了一遍——压抑的氛围、被称作“凡货”的人、被单独囚禁如同疯魔的卞知明……

“他当时的样子……就像在跟什么东西搏命。”苏悦回想起卞知明那狰狞痛苦的脸，仍觉得心有余悸。

“肯定是子蛊发作了。”乔霏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子蛊活跃，噬心蚀骨，又没有解药，他自然生不如死。看来他逃到盘城，不仅没找到解决蛊毒的办法，反而把自己栽了进去。”

“你这是什么蛊啊，这么凶残？”苏悦眉头紧皱，无奈地看着乔霏然，“难道当初在睦心村你就看出他不对劲了？”

“那倒没有，当时只是想着，你们仨有个人吃了，真要对我不利的时候可以少个对手……”乔霏然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甚至颇为无辜地耸了耸肩，“谁知道刚好喂给一个‘叛徒’。”

好可怕的女人！苏悦缩了缩脖子，看向乔霏然的目光顿时无比复杂。

乔霏然不以为意，又问：“你怎么没把他带出来？就算打不过，总能谈条件吧？”

苏悦苦笑：“谈条件？你知道他们要价多少吗？五十锭金子！赎卞知明要五十锭金子！我身上就剩下六十锭银子，这点钱，只够赎一个凡人出来。”她指了指软榻上的大娘，“就她。我想着好歹先带个人出来，打听点消息，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至于卞知明……我假装看中了他，说要回来取钱再去赎，但那个人说他们没有预订的规矩，先到先得……”

乔霏然眉头紧锁：“五十锭金子……他们可真敢要。卞知明怎么会落到他们手里？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知道。”苏悦摇头，“但那里绝对不简单。”

这时，软榻上的大娘忽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皮动了动，似乎快要醒了。

苏悦和乔霏然立刻停止交谈，看向她。

大娘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茫然，呆呆地环顾着与地下天差地别的明亮房间，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

当她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床边的苏悦脸上时，整个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可没等她开口说话，彦秋珩踹门而入，对着苏悦就不耐烦地抱怨：“这地方气味怎么这么重？熏得都睡不着觉！”

大娘看见彦秋珩的瞬间跟看到鬼似的，脸色刷一下惨白，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的惊叫，整个人如同被床烫到般，猛地从软榻上滚落下来，竟然不顾一切地扑倒在苏悦脚边，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饶、饶命啊！姑娘饶命！仙子饶命！”她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我、我当初也没害你们！真的！那些龌龊事，都是村里那群老不死逼我和我汉子干的！我们也是没法子啊！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贵手，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悦和乔霏然都愣住了。

苏悦连忙弯腰想去扶她：“大娘，你快起来，别这样！我们不是坏人，不会杀你！你……”话说到一半，她伸出的手却顿在了半空。

大娘那充满恐惧的眼神，那熟悉的五官轮廓，那带着口音的求饶声……还有她话里提到的“村里”、“老不死”、“我和我汉子”……

电光石火间，记忆的碎片猛地拼凑起来——这人她在莫知村见过！

苏悦的声音升起一股难以置信，她紧紧盯着大娘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缓缓问道：

“你是……莫知村那个客栈，逃走的……老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