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和乔霏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些许凝重，唯独恶格不以为然。

三人走到那扇虚掩的木门前，门缝里透出的腥红微光，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门被完全拉开，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提着一盏光线昏暗的灯笼，灯罩染着暗红如血的污渍，他的目光在苏悦三人身上迅速扫过，冰冷而戒备。

“规矩，”他开口，声音嘶哑，“只准进一个。”

彦秋珩闻言当即挑眉，脸上难掩戾气：“哪儿这么多破规矩？你们这……”

“嘘——！”苏悦眼疾手快，几乎是扑上去捂住了彦秋珩的嘴。她能感觉到掌心下彦秋珩瞬间绷紧的下颌，灼热的怒气撞在手心上。

彦秋珩猛然盯向她，眼里全是杀意。她心脏狂跳，但手上力道不敢松，同时迅速转头，对着那竹竿似的男人挤出带点歉意的笑容：“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大哥，他……他脑子有点直，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进去，就我一个。”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死死压制着几乎要暴起的彦秋珩，同时飞快地向乔霏然使了个眼色。

乔霏然会意，立刻上前，看似安抚实则用力地拽住了恶格一条胳膊，低声道：“冷静点！别坏事！”说罢掏出金针往他身上连扎几下，总算锁住了他的行动。

恶格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地瞪了苏悦一眼，又瞥了瞥那持灯男人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最终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苏悦这才慢慢松开手，掌心已被他硌得生疼。她对持灯男赔笑：“您看，就我进去，行吗？”

男人冷漠的目光在苏悦脸上停顿片刻，又扫了扫被乔霏然死死拽住的彦秋珩，似乎衡量了一下，最终微微侧身，让开了道，灯笼往前一引，示意苏悦跟上。

苏悦深吸一口气，对乔霏然点了点头，低声道：“看好他。”

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将乔霏然和彦秋珩隔绝在外。

门内，近乎是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与外面嘈杂混乱的夜市截然不同。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青色石板，在蒙面男手中那盏暗红灯笼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丝……仿佛是铁锈又隐隐带着点腥臊的气味。

最让人不适的是这里的安静。这种安静并非全然无声，而是种被重重压抑包裹着的寂静，比完全的无声更令人心悸，仿佛这座院子本身就是一个活物，正在屏息凝神，窥视着踏入其中的不速之客。

男人提着灯笼，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猫。苏悦跟在他身后，尽量也放轻脚步，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院子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窗户都被厚厚的木板钉死，只有正中一扇门虚掩着，透出里面稍亮但同样浑浊的红色光亮。

他们穿过院子，走向那扇门前。门里传出声响，那不是说话声，而是骰子在器皿中滚动碰撞的清脆声响，偶尔还响起或亢奋或懊恼的简短呼喝。

提灯男带着苏悦推门而入。

屋内比想象中要明亮些许，顶上挂着几盏油灯，灯罩同样染着暗红，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浑浊的光线下。屋内烟雾缭绕，似乎是某种刺鼻的水烟味道，辛辣呛人。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边围着四五个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桌面上翻滚的骰盅。这些人穿着各异，有人脸上带疤，有人手臂纹身，但无一例外都赌得投入，对苏悦的出现毫无反应，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正对着门的主位上，坐着一个格外显眼的男人。

他身形魁梧，穿着一件敞怀的皮袄，露出布满各种陈旧伤痕的胸膛。他的头发杂乱，胡子拉碴，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半边脸上的疤，那条疤从额头到颧骨，又延伸至下颌，狰狞扭曲如同蜈蚣爬行。脸上的皮肤皱缩粘连，显然是烧伤后留下的痕迹。

这个魁梧的男人此刻正懒洋洋地眯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桌上的骰盅。直到持灯男上前，俯身在他耳边快速禀报了一句什么。那眼睛才缓缓从骰盅上移开，目光如刀子般刮向站在门口的苏悦。

这目光并不锐利，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物件。苏悦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一丝紧张，强迫自己站直，迎上那道目光，不躲不闪。

谁知，男人只看了她一眼，脸上便掠过毫不掩饰的轻蔑，嘴角扯动，发出一声粗哑的嗤笑：

“就这，也能从那老妖婆的手底下‘全身而退’？”

他声音洪亮，打破了屋内的喧哗。赌桌边的几人纷纷转过头，或好奇或冷漠地看向苏悦。

男人用他带着疤痕的手指，随意在桌上点了点：“刘耙子那满嘴跑粪车的东西，下次他再敢带这种不知所谓的阿猫阿狗来消遣老子，直接打断腿扔街上！让他好好长点记性！”

他语气极其不耐烦，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示意持灯男把人弄走。

苏悦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她没有辩解，只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突然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她捏着布袋的系口，在手里随意地晃了晃。

“哗啦啦——！”

一阵清脆悦耳又分量十足的碰撞声，无比清晰地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回荡开来。

赌桌边的几人，连同那持灯男，都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那撞击声吸引去目光。

苏悦停下动作，下巴微扬，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点刻意模仿的蛮横：

“你别管我是怎么从叶九貅手底下出来的，钱我有的是，你家做不做这生意？”

她又晃了晃钱袋，发出更诱人的声响。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饕爷，这特地送上门的生意，咱们不做也太可惜了！”

“就是啊！这‘大买卖’，不接白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