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城的夜市隐藏在城中的每一条街巷深处，看似散乱无章，却又彼此相连。

这里没有蜃华阁内部那如梦似幻的七彩霞光，只有零星挂在破损屋檐下的气死灯笼。灯笼昏黄摇曳，勉强能照亮方寸之地，而更多的地方则沉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月光从高耸房屋间那狭窄的缝隙里吝啬地投下几缕惨淡的银辉，勾勒出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巷子里人影幢幢，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鬼魅，每个人的眼神都毫不掩饰地透出戒备与贪婪。

苏悦三人穿行在这嘈杂的暗巷中，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摊，空气里隐约弥漫着复杂刺鼻的气味。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从暗处扫来，但在触及彦秋珩那双泛起凶光的眸子时，又大多识趣地缩了回去。

忽然，苏悦目光一凝，停在一个相对还算规整的摊位前。摊主是个穿着灰扑扑短褂的中年男子，正点头哈腰地向一个客人推销着什么。那模样，正是白天在主街里同她们搭话的情报贩子！

客人似乎没谈拢，摇摇头离开了。那贩子悻悻地缩回脖子，一抬眼，正好对上苏悦三人的目光。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又堆起比白天还要谄媚十倍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凑过来：

“哎哟！三位贵人！真是巧！”他搓着手，眼珠滴溜溜转着打量三人，尤其是看到他们毫发无损时，脸上的惊讶和讨好更浓了，“了不得，真了不得！小的先前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三位竟能从叶城主手底下全身而退，佩服，实在是佩服！”

“我看你才了得，那么高的墙都被你翻过去了，跑得挺快啊。”乔霏然白了他一眼，语气不悦。

“哎呀，哪里的话！我这是在盘城待久了，东躲西藏练出来的。几位被那殿前卫逮着了还能安然无恙，这才叫本事！”

苏悦没接这奉承，目光落在他的摊位上，那里杂七杂八摆着些东西：几个颜色俗艳的百宝袋，一些真假难辨的旧符箓，几块颜色奇异的矿石，还有一摞摞纸质粗糙的话本册子。

她随手拿起一个百宝袋，发现上面拙劣地绣着三个字，她眯眼勉强辨认了一番，发现那三个字竟然是“凌仙宗”！

“老板，生意做得挺广啊，正道魁首的招牌也敢绣？”苏悦眉头微挑，晃了晃那个“凌仙宗”的袋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小贩一听，非但不慌，反而笑嘻嘻道：“贵人说笑了，这不就是混口饭吃嘛。多门生意多条路，您说是不是？这些宗门的大人物，哪会来咱这小地方计较这个？倒是不少初出茅庐的小修士，就喜欢买个挂着名门招牌的袋子充充门面……”他眼珠一转，热情推销，“几位要是感兴趣，不妨看看啊？价格绝对公道！”

苏悦放下袋子，不置可否，目光又扫过旁边那堆话本。封面大多绘着粗俗夸张的图案，标题更是耸人听闻：《我与老祖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我的赘婿是魔尊》《重生后我成了天下第一掌门》……

她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欲移开眼，目光却在其中一本略显不同的册子上停住。

那是本封面泛黄的册子，上面偌大的三个字格外引人注意——《尺雪传》。苏悦眼神微动，出于好奇，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

谁知内容却让她瞬间无语。故事讲的是一个名叫“尺雪”的冷面刺客，如何杀人如麻，锦衣夜行，引得无数女修为之倾心。她随手翻开的那段是这么写的：“尺雪目光如冰，看向那挑衅的妖女。只见他纤指一弹，一道蕴含究极灵力的寒芒射出，那妖女顿时娇躯一颤，口吐黑血。然而那血中竟带异香，尺雪闻之，心中莫名一荡，冷声道：‘你……竟对本尊下毒？’妖女掩嘴轻笑：‘非是毒，乃是妾身特制的‘绕情香’，中者三日之内，必对第一眼所见之人情根深种……尊者，您逃不掉了。’尺雪大怒，运功逼毒，却发现内力与那‘绕情香’交融，反而令他脸颊微红……”

苏悦：“……”

这都什么玩意儿啊？她实在没眼看，“啪”地一声合上册子。

小贩却在一旁眼睛发亮，吹捧道：“姑娘好眼光！这本《尺雪传》可是孤本啊！您要是想买，我给您便宜点，五锭银子就成！”

“少来这套，纸这么旧，你压根就没卖出去吧！”苏悦把书丢回摊上，直接切入正题，“我问你，白天同你说的卞知明，你到底有没有他的消息？”

小贩脸上谄媚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搓着手，露出更加不好意思的表情：“这个……姑娘，既然你们能从叶城主那儿全身而退，想必也不是一般人。我……我也就跟您说实话吧。”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卞知明这号人物……小的我，确实没听说过。”

苏悦眼神一冷：“没听说过？那你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

小贩笑得愈发谄媚，几乎带上了一丝无赖：“诶呀，贵人您想啊，能跟您三位这样……气度不凡的人物扯上关系的，那能是一般人吗？肯定也是人中龙凤啊！这修仙的，尤其是有点本事的，哪个不是身材高挑、面容周正？我那就是随口一说，碰碰运气嘛！您看，这不就碰上了，说明我跟三位有缘哪！”

搞了半天，原来就是个骗子！

苏悦脸色沉了下来，被愚弄的怒火蹭地升起：“你耍我们？”

“哎哟！不敢不敢！”小贩连忙摆手，脸上却没什么真正害怕的神色，“您看，白天我也没真收您钱，您三位也没损失什么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抓起摊上的话本就往苏悦手里塞，嘴里不停：“这话本，就当我给三位的赔礼！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呗？这《尺雪传》真的好看，您拿回去解解闷！”

苏悦看着硬塞到手里的粗劣册子，脸色更加难看。

“不够是不是？没关系，多拿点！”小贩眼珠一转，又赶紧抓了好几本，一股脑往苏悦怀里塞，还朝旁边的乔霏然和彦秋珩手里也塞了不少，“人人有份啊！这本《仙尊归来》也不错，这本《转生炉鼎》更是刺激……都拿去，都拿去！”

乔霏然瞥了一眼塞到自己手里的册子，毫无兴趣。她见一旁的彦秋珩竟然没有立刻把书扔掉，反而抓着那本《重生后我成了天下第一掌门》看得津津有味，便顺手把自己手里那本更离谱的册子也丢给了他，然后转向小贩，直接打断他的絮叨：“少废话。问你正事，你们这有没有卖金丹的？”

“金丹？！”小贩吓了一跳，声音都尖了些，连忙左右看看，压低嗓子急道，“哎哟我的姑奶奶！您可小点声！那玩意儿可是一不小心要掉脑袋的生意！我可不敢做！”

“没问你做不做，”乔霏然蹙眉，耐着性子，“这地方，有没有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