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霏然难得做了一个梦。
周围都是无边无际的水,冰冷刺骨,淹没了她的腰际。下半身早已失去知觉,只有寒意如同无数细针,顺着脊椎不断向上攀爬。她的两只手腕被粗糙的铁链高高吊起,固定在潮湿滑腻的石壁上,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挪动不了半分,更提不起一丝力气。
疲惫沉甸甸地压在乔霏然的眼皮上,可一旦阖眼,寒意就会化作无形鬼手,狠狠攥住心脏,将她从短暂的昏沉中拖回更清醒的痛苦。
她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日了,自从被打入这水牢,意识便永远在模糊与清醒的边缘反复拉扯。
模糊中,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乔霏然没有抬头。她以为是王思玄又来例行“劝导”,便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地抢先开口:
“王师叔不必多费口舌了。弟子不认为自己有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意料中的冷笑并未传来。
反倒是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女声轻轻响起,带着难掩的担忧:
“霏然……你还好么?”
乔霏然浑身一颤,几乎以为是自己冻出了幻觉。她猛地抬起头,努力聚焦涣散的视线,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眼前,一个身着素雅青袍的女子静静站在那里。她并未打灯笼,但水牢里似乎因她的到来而明亮了些许。
“师父……”
她怎么会来这里?
乔霏然心脏揪紧,下意识地想挺直早已僵硬的脊背,可嘴唇哆嗦着,吐出的字句都连同牙关一起打颤:“师父……我没事。”话虽如此,那苍白如纸的脸色,早已出卖了一切。
岑木心走近了几步,停在潭水边缘。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弟子狼狈不堪的身上。牢内光线晦暗,岑木心的眼睛却显得异常光亮——那并非是普通的瞳色,而是一种光华流转的琉璃色泽。
“师父帮你说好了,”岑木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抚,“你闻人师叔那边……还有掌门和几位长老那里。只要你肯开口,当面跟闻人师叔道个歉,承认之前的行为欠妥,他们就会放你从这里出去。”
出去?
乔霏然混沌的脑子被这个词刺了一下,但她更多的却是不解::“师父……为何要这么做?”
岑木心没有立刻回答。她凝视着乔霏然,眼眸深处涌动着更深的情绪,许久,才轻轻反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你当初……又为何要做那种事情?”
她的语气加重了些:“一声不吭,就剖开了黄峰主的尸身。你可知道,闻人烁看见自己师父那副模样,差点气急攻心,走火入魔?”
提到那件事,乔霏然被冻得麻木的神经似乎活络了一下。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未曾动摇的坚持:
“当初和黄峰主一同从焦土回来的那两个弟子,一日内便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师父,即便医术高明如您,也只能靠金针渡穴,勉强吊着他们一口气。可石化的迹象并未缓解,他们那样只是在等死。”
她喘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丧命,黄峰主是唯一的线索。”
“所以你就……”岑木心声音哽咽,“这不能成为你亵渎尸身的理由!霏然,那是死者!是你的大师伯!”
“何来亵渎?”乔霏然声音虚弱,冻伤的手腕疼得她倒吸冷气,但她仍直视着师父的双眼,字字清晰,“师父,您教导过我……‘活人比死人重要’。黄峰主既已身故……若能从他遗体中寻到致病的根源,我们就有更大的机会救下还活着的人……”
她顿了顿,忍痛继续道:“事实也的确如此,没有那次剖验,我们根本找不到真正的解药。那两条命,也就真的没了……”
水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水滴从岩壁滑落的声音。
岑木心望着激动而执拗的弟子,面色凝重如铁。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乔霏然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终于,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岑木心喉间逸出,回荡在阴冷的牢室里。
“霏然,”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你的确……十分优秀。天赋、胆识、决断,皆是上上之选。像你这般不拘一格的人,世上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
她话锋一转,琉璃眼眸中痛色更深:“但你的所作所为,不管是对死者还是对生者,都实在……太过轻蔑了。”
“轻蔑?”乔霏然无法理解,“我这样做,难道不是让黄峰主的死,变得更有意义吗?他的遗体,救回了两个本应同死的弟子。”
“意义……”岑木心重复着这个词,望着她曾经最珍视的弟子,眉间尽是沉重的失望。
“乔霏然,”岑木心第一次用如此全称唤她,“医者,需有仁心,无论对生者,还是对死者,皆是如此。凌仙宗……不适合你。放眼天下宗门,恐怕也难有你的容身之处。”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琉璃色的眼眸深深望进乔霏然眼中:“但师徒一场,你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我也难辞其咎……但我会尽力保你能活着离开这里。”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说完,岑木心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乔霏然,毅然转身,朝着出口走去。
青袍曳地,她走到通往地面的石阶前,脚步微微一顿,侧身回首。
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仿佛将最后一点微光都凝聚其中,投向水牢深处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
“霏然,生命之所以有意义,恰恰是因为它不能被‘使用’。”
……
岑木心离开之后,大约只过了一日,乔霏然便被解下锁链,带离水牢。她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只在长老院接到了冰冷的判决:褫夺凌枢峰真传弟子的身份,削去宗门名录,勒令一日之内离开凌仙宗地界,永世不得踏入山中半步。
闻人烁当时就站在旁边,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乔霏然身上,那其中的恨与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乔霏然能感觉到,却只是垂下眼睑,面色平静地听完了判决。
离开前,她只有一个要求——想再见岑木心一面。
然而,张柴恩将她挡在门外,坚决不肯退开半步。
“师姐,你赶紧走吧。”他声音沙哑,眼神躲闪,“师父她……不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