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进去。”乔霏然声音平静，目光如水。

“师父说了，不见。”张柴恩摇头，张开手臂，将身后的道路挡得更严实。

乔霏然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张柴恩身后那扇窗户，试图从中窥见一丝熟悉的身影。可屋内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师姐，算我求你了，快走吧！”张柴恩见劝不动，脸上焦急之色愈浓。

终于，他咬了咬牙，挥手召来附近几名值守的弟子。

几名弟子上前，几乎是连拖带拽，将她强行带离了这里，一路押送到山门前。她几乎是被人轻轻一推，踉跄着跌出了凌仙宗那巍峨的山门界限之外。

张柴恩站在山门内，看着还有些发怔的乔霏然，嘴唇动了动，最终从怀里掏出一个略显陈旧的针囊，塞进乔霏然手里。

针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她成为真传弟子那天，岑木心亲手送给她的那套金针。

“我……我只能做到这儿了。”张柴恩低着头，声音哽咽，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最后看了一眼乔霏然，转身向宗门内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乔霏然坐在冰冷的山门外石阶上，握着那套金针，久久没有动弹。

师父为什么不肯见她？

这个问题，如同梦魇，在她离开凌仙宗后的无数个日夜纠缠着她。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是厌恶她不懂变通，不肯低头认错；或许是彻底对她失望，认为她无可救药……

但不论何种缘由，乔霏然都想要一个答案——师父是怎么说服一众长老和掌门，让原本该死的她得以活着离开凌仙宗？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多年。想得越深，那个隐隐浮现的答案，就越让她感到窒息——

师父，是不是付出了她最引以为傲琉璃目？

那双世间仅此一对、能辨百毒窥经络的异眸。那双曾因怀璧其罪，给师父带来无数觊觎与追杀，最终迫使她不得不投靠凌仙宗以求庇护的“法宝”。

师父是不是……用它换来了自己的“仅仅”被驱逐的判决？

每每思及此，巨大的内疚就会狠狠扼住她的心脏。她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将这个可怕的猜测埋入心底。

行走在外的这些年，她从未放弃打听“琉璃目”的消息。每次辗转得到“岑峰主一切如常”之类的传闻，都会让她悬着的心获得一丝喘息。久而久之，她甚至开始自我安慰，或许师父当年是用了别的什么法子，保住的她。

直到今天，在蜃华阁的走廊里，那两个小厮不经意间的谈话像一支锋利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她多年来构筑的心防。

琉璃目……从凌仙宗流出的、蜃华阁新进的天字号宝贝……

对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琉璃目这种宝贝，凌仙宗怎么可能让它轻易流出去？也只有蜃华阁这种百无禁忌的地方，才有可能听到关于它的确切风声。

那被她故意麻痹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苏醒，带着延迟了数年的剧痛，狠狠刺向她的血肉。

乔霏然骤然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不再是阴暗潮湿的水牢，而是柔和的帐顶，身下铺着舒适的被褥，空气中还弥漫着清雅的安神香气。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极为宽敞奢华的寝房，陈设精致，用料考究。窗外已是夜幕深沉，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天际。

“你醒了！”苏悦惊呼，脸上显而易见的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的彦秋珩正倚在窗边，随意把玩着房间内摆设的玉如意，闻言转过头，撇了撇嘴：“我就说她死不了吧？我下手有分寸的，你还不信！”

乔霏然扶住依旧有些抽痛的额头，梦境与现实交叠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散去。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段冰冷刺骨的回忆中抽离。

“我……昏迷了多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差不多三个时辰。”苏悦答道，递过一杯温水，“我们把你带到客栈了，这里挺安全。”

三个时辰……乔霏然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她缓缓放下杯子，抬眸看向苏悦，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

“苏悦，”她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我们现在去抓卞知明。”

苏悦一愣，没想到她醒来关心的第一件事竟是这个。

“抓到他之后，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到‘琉璃目’。”乔霏然一字一顿地说道。

苏悦再次怔住。她想起乔霏然在蜃华阁听到那三个字时的反应，心中隐约猜到此物对她极为重要，但没想到乔霏然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请求。

“琉璃目……暂且不论。”苏悦斟酌着词语，眉头微蹙，“我们现在卞知明在哪儿都毫无头绪，虽说叶九貅那里可以换情报，可我们也拿不出她感兴趣的东西……”

“不需要那么麻烦。”乔霏然下床走到桌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水，语气冰冷而笃定，“我先前就想了想，卞知明偷走金丹，多半要找地方销赃。但那颗金丹是修士遗体所出，来路不正。这等赃物，他绝不敢公然拿到蜃华阁那种正规的地方去交易。最可能流通的区域，应该是盘城‘夜市’……”

她转过身，看向苏悦：“我们去夜市上，重点打听最近有没有人出手‘新鲜’的金丹，这是追查卞知明最直接的线索。”

彦秋珩百无聊赖地插嘴道：“那家伙本来就比我们快一步，我可不觉得他还在盘城。”

“没什么好担心的，他逃不了多远。”

“为什么？”苏悦问。

乔霏然端起水杯，透过清澈的水面，望向窗外那轮圆满的银月：

“因为今晚是圆月，他体内的‘子蛊’……该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