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苏悦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墓洞底层的那扇石门外。
每天清晨,她都会带来到门前轻声问候,尽管得到的回应往往只有沉默。午后,她会带来从藏书居翻出的古籍残卷,靠门坐下,一字一句地读给彦秋珩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帮他回忆起封印前后的事情。彦秋珩从不回应,苏悦也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有在听,但她总得做些什么。
门里也并非全然寂静。
每日总有那么几个时辰,苏悦能清晰地听到从门内传出的、富有规律的响动。那律动低沉而浑厚,带着某种奇特的节奏,穿透石门,在空旷的墓洞中回荡。
这声音让苏悦感到莫名熟悉。她凝神细听了好半晌,才猛地想起——这正是师父下葬那日,她听见的异响。这响动毫无疑问是彦秋珩发出来的,但他究竟想通过这声响传递什么?苏悦思来想去,都没琢磨出个答案。
这日午后,苏悦照例来到石门前。她带来的是和阵法有关的残篇,内容艰涩,连她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但苏悦还是耐心地念完,随后,她侧耳倾听,那熟悉的律动声如约而至,比昨日似乎更清晰了些。
“前辈,”她忍不住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的门上,声音压得很低,“这声音……你有听见吗?它到底是……”
门内没有回答,但那律动声似乎在她开口后,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苏悦屏住呼吸,全神贯注。那声音并非杂乱无章,其强弱交替、间隔长短,隐约构成了一种不断重复的话语。她努力捕捉,却如雾里看花,始终抓不住核心。它像心跳,却比心跳更沉重,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焦灼,又像是在挣扎,甚至还有一丝……渴望?
她说不清,但那感觉挥之不去。
在石门外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除了那响动,依然没有其他回应。苏悦心中黯然,知道今日又是无果。她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石门,转身沿着幽暗的甬道向上走去。
回到地面时,夕阳正将天际染成绛紫色,给破败的殿宇镀上一层残光。卞知明正蹲在墓洞前的空地上,用树枝在地上随意划拉。
“卞知明。”苏悦唤了一声,走过去,“看到乔霏然了吗?”
卞知明抬起头,咧嘴笑了笑,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她说闲得发慌,就一个人探山去了。”他说完,又关切地问,“秋珩哥……还是老样子?”
苏悦摇了摇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卞知明叹了口气,用树枝戳了戳地面:“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苏姐姐。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干耗着,等到他自己想通了走出来吧?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我知道,可是……他如今这样我多少也有责任,我不能丢下他不管。”苏悦声音有些干涩,她顿了顿,转移话题,“你这几天在藏书居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卞知明摇头,一脸苦相:“别提了。能翻的、能看的,咱们之前差不多都过了一遍。除了郭掌门那本册子,其他要么是些功法残页,要么就是看不懂的天书,你也不是没看过……”
苏悦闻言,微微垂眸,瞥了眼手里的残卷。她当然理解卞知明的无奈,只是心里还抱着一丝不着边际的期待。
正说着,乔霏然的身影从山间小径转了出来。她发梢沾着几片草叶,衣角也粘着尘土。
“这地方是真穷,什么都没有,就剩几间破屋子,比我见过的那些散修洞府还不如!”乔霏然毫不客气地抱怨,随即才看清苏悦的身影,“哟,又从洞里‘念经’回来了?”语气比前几日少了几分火药味。
苏悦没在意她的调侃,直接问道:“就没发现点好的地方吗?”
“硬要说,你们山里边还有几个天然洞穴,位置不错……稍微整理一下,拿来当洞府也不是不可以。”乔霏然摆摆手,随即神色正经了些:“他还没出来?”
苏悦默然点头。
乔霏然抱起手臂,眉头微蹙:“至于吗?要是实在觉得有包袱,干脆点,给宗里换个名字重来得了!反正我看你们那些掌门,一代代的也就是吊着那口气,能撑到现在没彻底断绝,已经算是个奇迹了。咱们破而后立,轻装上阵,不好吗?”
“换名字?”苏悦一怔,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乔霏然话里说的“奇迹”,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激起了苏悦思绪里更深的涟漪。
是啊,她也觉得这是奇迹,可为什么?
为什么师父她,还有前面那些掌门,要一代代接手这个毫无希望“魔宗”,难道仅仅是为了“吊着一口气”吗?
这口气,究竟是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诘问,让苏悦心头猛地一空,旋即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填满。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试图从过往的记录中寻找真相来劝说彦秋珩,可最好的证据分明就在眼前。
“我……再去看看他。”苏悦倏然转身,再次朝墓洞方向走去。
“诶?又去?”卞知明在她身后喊道。
乔霏然微微哼了一声,摇摇头:“随她吧。”
苏悦这回几乎是跑着来到墓洞底层,石门前,那律动再次响起,砰砰…砰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一次,她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将侧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石门上,闭上眼睛,彻底放松心神,侧耳倾听。
心跳声?不,不完全是。这律动更深沉,更缓慢,带着灵力的微弱震颤。它并非毫无意义的噪音,在那单调的重复中,苏悦凝神捕捉到一种极其隐晦、却无比执拗的波动。那感觉难以言喻,但当她放任自己的心绪与之共鸣时,两个字竟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救我”。
她浑身一僵,随即一股混杂着激动与心酸的热流冲上眼眶。
“前辈!”苏悦声音发颤,用力拍了一下石门,“我知道你能听见!我……我有些话,必须现在告诉你!”
门内的律动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苏悦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安慰,而是让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流淌出来。
“前辈,我其实……也是被师父捡回来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穴室里响起,带着回忆的温热。
“那年我家乡遭遇祸事,爹娘都没了,我也修为尽失,跟个孤魂野鬼似的逃进山里。是师父发现了我,还让我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