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脚步顿了顿,想起心中的疑惑,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乔霏然回过头。
“乔姑娘,”苏悦倚在门框边,看着烛光下她沉静的面容,忍不住问道,“你医术这么厉害,见识也广,先前……为什么一直无门无派?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很多宗门争着要吧?”
乔霏然整理包袱的动作没停,闻言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没有看上的。”
说完,她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径直走到门边,对苏悦点了点头:“早点休息。”然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苏悦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闭合的木板门,心中疑惑未解,但也只能作罢,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薄雾笼罩着静谧的村庄。苏悦几乎一夜未眠,早早起身,轻手轻脚地来到彦秋珩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笃笃。”
门很快被拉开。彦秋珩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内,看到她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道:“正好,我要去找你呢。”
苏悦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只见他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茫然,还有几分残留的困惑,那周身冰冷迫人的气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疏离但熟悉的……正常感。
“找我?”苏悦心中稍定,面上不动声色。
“嗯。”彦秋珩揉了揉额角,似乎在努力回忆,“我昨晚……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乱七八糟的。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客栈床上……村里的疫病怎么样了?我怎么记得,我本来好像还在那个地窖里?”
苏悦心头一跳,面上却立刻露出自然的笑容,语气轻松地搪塞道:“疫病已经解决了!多亏了乔姑娘。我们昨天忙得脚不沾地,配药救人。后来回地窖找你的时候,发现你靠在墙角睡着了,怎么叫都不醒,就把你扛回来休息了!”
彦秋珩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眼神里仍有疑虑,但苏悦表情太过坦然,他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原来如此……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应该的。”苏悦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村长说今天上午给过世的村民们举行集体葬礼,邀请我们参加。我们待会儿收拾一下,就和卞知明、乔姑娘一起过去吧?”
“葬礼……好。”彦秋珩应下,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还在消化“一觉醒来万事皆毕”的恍惚感。
苏悦暗中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她带着恢复“正常”的彦秋珩,与卞知明、乔霏然汇合。卞知明见到彦秋珩,立刻笑嘻嘻地打招呼:“秋珩哥,早啊!昨晚睡得咋样?”他神态自然,似乎完全没把昨晚吵着要当长老的事放在心上,或者只当是醉话。
彦秋珩对他点了点头,态度如常。
四人来到村尾一片空旷的场地。这里已临时搭起了一个简单的灵棚,十几口薄棺整齐排列,棺前香烛缭绕。场中站满了披麻戴孝的村民,低低的啜泣声汇成一片悲戚的海洋。大张也在其中,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跪在一口棺木前,哭声压抑。
村长也是一身素缟,面容悲戚而庄重。见到苏悦四人到来,他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哑着嗓子高声道:“诸位乡亲,伏天宗的四位仙师,来送咱们的亲人最后一程了——”
苏悦四人神情肃穆,走到灵棚前。村民递上点燃的线香,四人接过,并肩而立,对着那一排承载着生命的棺木,郑重地躬身,深深三揖。
礼毕。就在苏悦准备退到一旁时,乔霏然独自一人,走到了跪地痛哭的大张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她。
乔霏然在大张身侧停下,没有看大张,目光落在前方冰冷的棺木上。然后,她撩起衣袍下摆,朝着那棺木,也朝着大张的方向,双膝跪下,额头触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场中一片寂静,连哭泣声都低了下去。
乔霏然直起身,依旧没有看大张,只是用清晰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您,对不起。”
大张的哭声停了一瞬,他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抱着棺木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些。
乔霏然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尘土,默默走回苏悦身边。
苏悦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你……行礼还挺标准的嘛。”
乔霏然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句:“跟你学的。”
苏悦:“……”
村长再次上前,对着四人,也是对着所有村民,郑重地长揖到地:“四位仙师大恩,睦心村没齿难忘!请受老汉一拜!”
“村长快快请起!”苏悦和卞知明连忙搀扶。
四人拜别了千恩万谢的村长,终于踏上离开睦心村的小路。阳光逐渐驱散晨雾,道路两旁草木青翠,生机勃勃,与村中的哀戚仿佛两个世界。
走出一段距离,彦秋珩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自然而然跟在他们身边的乔霏然,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乔姑娘也与我们同行?”
乔霏然闻言,诧异地看向他:“当然。昨晚不是说好了吗?我加入你们伏天宗,你许我长老之位。”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上下打量着彦秋珩,“你……该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苏悦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卞知明也凑了过来,摸着下巴,带点后知后觉的恍然:“对啊秋珩哥,我也觉得你昨天怪怪的,看着就特别……凶,好像谁都欠你钱似的,简直像变了个人!”
彦秋珩怔住了。他看看一脸认真的乔霏然,又看看点头附和的卞知明,最后,将目光投向苏悦。
阳光落在她脸上,却衬得那面色愈发苍白。她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那双总是努力显得镇定或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她的双瞳不安地轻颤,视线与彦秋珩求证的目光甫一接触,便像被烫到般迅速滑开,仓皇地投向脚下的泥土。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连指节都绷得发白。
苏悦僵硬而紧绷地站在那里,仿佛下一瞬就要转身逃开,却又被无形的绳索钉在了原地。
彦秋珩望着她,一股异样的、冰冷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攥紧了他的心脏。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清晰地指向某个他不愿深究的真相——不是梦。昨晚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混乱的言行……全部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