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最后一位发病的村民服下药汤后,手臂上的灰白色缓慢褪去。笼罩睦心村多日的阴影,随着夕阳一同渐渐消散。筋疲力尽的村民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搀扶着亲人回家。喧嚣与恐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就在人群即将散尽时,村长颤巍巍地走到彦秋珩面前,双手捧着一柄纯黑的长剑。
“仙长……不,恩公,”村长声音沙哑,将剑往前递了递,“此番多亏了几位,村子才得以保全,这剑……理当物归原主。”
彦秋珩闻言,漫不经心地斜睨了一眼那柄剑,眼神淡漠,既无惊讶,也无任何看到旧物时应有的波动。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平淡道:“剑?我的?”
他微微偏头,似乎检索了一下那破碎的记忆,随后漠然道:“不记得了。什么破烂玩意,你们看着处理吧。”说罢,竟是转身就要离开。
老村长捧着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感激化作一丝茫然无措。一旁的苏悦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柄略显沉重的长剑,对老村长温言道:“有劳村长保管,多谢了。”
老村长这才松了口气,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
苏悦握着那柄剑,入手微沉,漆黑的剑鞘上纹路古朴。她追上彦秋珩,把剑塞进他手里,小声附在他耳边道:“这是在凌仙宗的时候,方行尘方老祖给你的。”
彦秋珩不以为意,但拗不过苏悦硬塞,撇了撇嘴只好收下。
四人回到客栈时,已是月上柳梢。掌柜备好了一桌虽不丰盛却热气腾腾的饭菜,特意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连忙热情地迎进堂屋。
“几位恩人辛苦了!快快,坐下吃点东西!”掌柜搓着手,脸上堆满感激的笑容,趁着上菜的间隙,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菜……是大张那小子烧的。他嘴上硬,但心里还是感激几位的。而且他烧菜的手艺,可是咱村里一绝!几位尝尝!”
桌上是几样家常菜,奔波劳累、神经紧绷了几天,此刻闻到饭菜香气,几人还真都觉得有些饥肠辘辘。
卞知明率先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掌柜珍藏的村酿,仰头就灌了半碗下去,发出满足的叹息:“啊——活过来了!”
彦秋珩则慢条斯理地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坐他对面,正端详酒杯的乔霏然身上。他几乎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喂,丫头。加入伏天宗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悦刚夹起一筷子青菜,闻言手一抖,青菜掉回了碗里。她紧张地看向乔霏然。
乔霏然抬起眼,手里转着那只空酒杯,神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可以啊。”
苏悦和卞知明同时睁大了眼。
“但有条件。”乔霏然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却清晰,“我这人,爱捣鼓些新鲜玩意儿。以后在宗里,或者在外头碰见了,你们不准拦着我。”
苏悦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说的‘新鲜玩意儿’指的是……?”
乔霏然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们不是很清楚了吗?”
“当然可以!”彦秋珩立刻接话,显得兴致勃勃,“伏天宗就要你这种有个性的!放心,宗里地方大,随便你折腾!”
苏悦差点被口水呛到,连忙打断:“祖宗!等等!乔姑娘,我们可以不限制你研究什么,但……但我们不可能,也绝不同意,帮你去找或者弄什么……尸体来研究!”她想起那血淋淋的剖腹场景,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乔霏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苏悦一眼:“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了?我只是说,以后若再碰见像这次一样,有人死得不明不白,而我有机会查明死因的时候,你们别拦着我就行。”
苏悦扶额:“你……你到每个地方都这样吗?问都不问一声,就直接……”她做了个划开的手势。
“习惯就好。”乔霏然夹起一块鸡蛋,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补充道,“也不是第一次了。”
苏悦简直不敢相信,她活到今天,没被人打死真是奇迹。
彦秋珩却听得哈哈大笑,显得极为满意:“好!就这么说定了!我拍板,封你当咱们伏天宗的长老!以后在宗里,除了我和她,”他指了指苏悦,“没人能对你指手画脚!你想研究什么都随你!”
一直闷头喝酒的卞知明突然抬起头,脸颊泛红,带着几分醉意嚷嚷道:“秋珩哥!那我呢?反正咱们宗也没几个人,我也想当长老!你不能偏心!”
彦秋珩闻言,转过脸,上下打量了卞知明几眼,眉头微蹙:“你?你叫什么来着?”
苏悦心里一沉,握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乔霏然夹菜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彦秋珩和卞知明之间快速扫过。
卞知明愣住了,酒意似乎醒了两分,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地叫道:“我卞知明啊!秋珩哥!咱们一起喝过酒,一起被关过地窖,你还说我很机灵,要带我一起重建宗门!”
彦秋珩撇撇嘴,转头看向苏悦,语气随意:“就这?”
苏悦心慌得不行,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强自镇定,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打圆场:“祖宗,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卞知明他……是您亲自点头同意入门的呀!就在莫知村,您还夸他有前途呢!”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给彦秋珩使眼色,希望他能顺着台阶下。
彦秋珩又扭过头,盯着卞知明看了半晌,那眼神直勾勾的,看得卞知明都有些发毛。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失去了兴趣般,懒洋洋地挥挥手:“没意思,你就当个普通弟子吧。”
“啊?!”卞知明傻眼了,委屈又不满地叫道,“秋珩哥!你说话不算话!前天……前天你不还说,等我过了考核期,就是宗门里仅次于你和苏姐姐的存在吗?!怎么转头就变卦了?!”
“前天?”彦秋珩挑眉,理直气壮地说,“那你找前天的我说去。”
一直旁观的乔霏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用手掩住嘴,但肩膀还是微微耸动,显然觉得眼前这幕十分滑稽。
苏悦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心虚地别过脸,装作正专心研究碗里的米粒,内心叫苦不迭。她发现,这次“他”出来的时间,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而且言行更加难以预测。她只能暗暗祈祷,卞知明和乔霏然没察觉出太明显的端倪。
这时,乔霏然止住笑,擦了擦眼角,问道:“村里的事基本了了,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彦秋珩正夹起一块腊肉,闻言动作一顿,自然地将问题抛了回来:“这个嘛……”他目光转向苏悦,下巴微扬,“问她。”
突然被点名,苏悦看着桌上三双同时望向自己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她放下筷子,迟疑了片刻,才道:“出来也有些时日了,不如……先回宗里修整一下吧?正好,也让乔姑娘和卞知明认认门。”
“好好好!”卞知明第一个响应,又恢复了精神,“我加入这么久,还不知道咱们伏天宗到底长啥样呢!”
乔霏然也无所谓地点点头:“可以。”
彦秋珩“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夜深人静,酒足饭饱,几人先后散去休息,留卞知明最后在那儿抱着酒坛子不放。苏悦回到屋门口时,才发现隔壁那间原本黑漆漆的屋子亮起了灯,门虚掩着,乔霏然正在里面整理她那简单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