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却不及他眼神带给苏悦的彻骨寒意。
苏悦端着药碗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喉咙一紧,试探着唤了一声:“祖宗……”
“又是怎么回事?”彦秋珩开口了,声音比白日冷硬许多,视线扫过苏悦手中的碗,又落回她脸上,“这鬼地方又黑又脏,你这是想把我关起来?”
“那断然是不敢啊!”苏悦定了定神,尽量简明扼要地将他们如何来到睦心村、发现疫病、还有乔霏然验尸引发的冲突都讲了一遍。她简化了和村民的矛盾,只重点说明石花病的危险和眼下服药的紧迫:“这碗药……是以防万一,给您送来的。”
眼前的彦秋珩却不以为意,反倒是抓着他们几个被关地窖的事情不放:“你们竟然被一群凡人关在这种地方?”他语调上扬,明显带着怒意,“我没醒的时候他就这么窝囊?!”
苏悦心里叹了口气,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事发突然,当时村民情绪激动,为了避免冲突恶化,我们才暂时妥协的。现在药已经备好,外头那些人也相信我们了,正在全力配合救治病患。”她试图安抚,同时将药碗又往前递了递,“祖宗,您先把这药喝了吧?”
彦秋珩这才将目光落在那碗色泽浑浊、气味独特的药汤上。他鼻翼微动,嗅了嗅,随即嘴角扯出一个嫌弃的弧度:“这什么玩意儿?能治石花病,你骗小孩呢?”
“乔姑娘是医修,这汤药好多村民都已经喝过了,的确有效。”苏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信,“趁着还热乎,您就喝了吧。”
“医修……”彦秋珩神色微变,可犹豫片刻还是摇头,“不喝,这闻着就不对劲!”
苏悦无奈地撇了撇嘴,知道跟他讲道理多半没用。她心一横,不再多言,而是端起药碗,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小口。药汤入口,苦涩辛辣,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草腥气直冲喉咙,她强忍着才没当场吐出来,眉头紧紧皱起。
“喏,”她将碗重新递过去,嘴角还沾着一点棕褐色的药渍,声音因喝药变得有些发哑,“真没事。”
彦秋珩瞥了眼她眼角被逼出的几滴泪花,幽暗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苏悦以为他还要继续刁难时,彦秋珩忽然伸出手,一把夺过了药碗。
碗里的药汤晃荡了一下,他没再说话,盯着那碗药,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犹豫了大概两三息,他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那剩下的大半碗药汤一口气灌了下去。
“……呸!难喝死了!”他猛地将空碗扔在泥地上,又抬手用力擦了擦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嫌恶的沉吟。
苏悦捡起空碗,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一半。“良药苦口嘛,祖宗。”她小声奉承了一句,随即正色道,“外面还缺人手,我就先出去了。您好好在这儿休息。”
“慢着。”彦秋珩二话不说叫住了她。
苏悦身形一顿,缓缓回过头,嘴角牵着凝固的笑容:“祖宗,还有什么吩咐?”
“我也要出去,这里太无聊了。”
“这……”
“怎么?你有意见?”
“不不不,绝对没有。”苏悦连忙摇头,犹犹豫豫地看着眼前这位祖宗,虽然药是喝了,但他明显对现在的情况极度不爽。这种状态下出去,保不齐因为不耐烦又惹出点什么麻烦事。
苏悦飞速动起脑子,斟酌词句,语气放得愈发恭敬:“只是,祖宗……这出去之后,免不了要跟外面的村民打交道。那些人都是些没什么见识的凡夫俗子,我怕他们不知道您的身份,到时候冒犯了您,那多不好呀……”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彦秋珩的脸色。只见他听完,冷哼一声:“谅他们也不敢惹我。”他紧皱的眉头似乎稍稍松动了些,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算你识相”的傲慢,显然并未将她的劝阻当回事。
苏悦心里暗暗叫苦,知道这位祖宗主意已定,劝是劝不住了。她连忙话锋一转,顺着他的态度应和道:“那是自然!有我们在呢!”眼见阻止不了,她赶紧趁热打铁,退而求其次地说道:“祖宗,您看要不上去后,就当是巡视一圈,我给您带路。要是期间遇上个什么人搭话,也不劳您亲自开口,全都交给我答复就行。”
彦秋珩想了想,觉得这提议不错。随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苏悦跟在他身后一同爬出地窖,她眯了眯眼,赶紧将地窖盖板虚掩上。随即扭头看向正眯眼打量四周环境的彦秋珩,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祖宗,随我来。”
彦秋珩瞥了她一眼,没吭声,但迈步跟上了她。苏悦心里那根弦绷得极紧,这个祖宗会做出哪些麻烦的举动,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天光将明未明,四野浸在一片沉郁的靛蓝里。空气里沁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冽寒意,混杂着泥土与草叶潮湿的气味。狭窄的村道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白晨雾,脚步落下,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落的鸡鸣,反而衬得这朦胧的时分愈发寂静。
彦秋珩果真依言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足以让周围的人下意识绕开,不敢靠近,更不敢注目。
苏悦领着他回到村长家的偏院时,这里已是一片乱中序的景象。村民们或研磨药草,或分发药汤,或搀扶病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苦涩的药味,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