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内，乔霏然的身影在病人间快速穿梭。夜色像一池浸透墨汁的海，沉沉地压下来，没有月亮，也没有风。

几支蜡烛的火光昏黄飘忽，勉强将晃动的人影投在地上，又迅速被更浓的黑暗吞没。时间沉甸甸地黏在每一次呼吸里，乔霏然神色紧绷，眼瞳深处时不时闪过一丝焦灼。周围每一声痛苦的喘息都像在催命，从暗处传来，格外清晰而揪心。

一个重病的老妇惊恐地缩向床角，眼睛死死瞪着乔霏然手中的金针，就是不肯让她靠近。

村长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额头都急出了汗：“李婆，乔大夫是在救你……”

“她救人？那张家老娘是怎么死的？啊？”另一个症状较轻的汉子梗着脖子嚷道，“让这个巫婆离我们远点！”

屋子里好几个病人都是如此。任凭村长磨破嘴皮，他们宁愿忍受逐渐蔓延的石化，也不愿让乔霏然施针。

乔霏然看着眼前这群冥顽不灵的家伙，胸腔里一股火气猛地窜起，她嘴唇微张，那句“不治就是在等死”几乎要冲口而出。可话到舌尖的刹那，苏悦离开前的叮嘱又鬼使神差地在她耳边响起——“实在不行就当哑巴”。

她硬生生顿住，鼓了鼓腮帮子，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狠狠咽了回去。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冷静，只是下颌绷得更紧。

剩下那几个“钉子户”，只能暂且晾着。村长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乔霏然面前，卷起自己的袖子——他的小臂上，也蔓延开了不祥的灰斑。“乔大夫，也给我扎两针吧。”

乔霏然示意他坐下，金针捻起，刺入穴位。村长看着眼前女子专注的侧脸，忽然低声开口：“乔大夫，你看着挺年轻，不知多大年纪了？”

乔霏然手上动作不停，随口答道：“按凡人的年纪算，二十出头。”

“凡人的年纪啊……”村长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听说修仙的人能活很久，瞧着都不显老。你们四个，看着也不大，但想来……比我这个老头子还活得长吧。”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又叹了口气，“我年轻那会儿，也心高气傲过，想着出去求仙问道，得个长生不老。跑了不少地方，拜过几个据说很厉害的仙师，可人家都说我根骨不佳，不愿收我为徒。我不服气，自己弄了本书，结果参悟半年，连开头都没琢磨明白。”

他絮絮地说着，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乔霏然的眉头蹙了一下，不明白这老头这时候扯些陈年旧事是要做什么，但也没打断，只是沉默地继续施针。

“……后来我彻底明白，自己不是这块料，便回了村子。结果发现，自己在外头闯荡那些年还是长了不少见识，放在这山旮旯里，倒也算够用。便帮着乡亲们解决些纠纷，带着大家修修路，种种田，日子久了，大家推举，我也就当了这村长。”他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达，“乔大夫，我们这里的人，祖祖辈辈大多都守着眼前那巴掌大的地方活着，没出过远门，也没见过你们那些飞天遁地、解尸探病的神仙手段。但有一件事我们心里都门儿清……自己的亲人，就算是死了，尸首也要完完整整、入土为安，万万不能被糟蹋。”

“在你们眼里，剖开去世之人的肚子找原因，可能算不得什么。但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天塌了的大事。”

乔霏然捻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神色，半晌，才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什么？”村长没听清，刚想追问，乔霏然已经迅速起针。“好了。少走动，躺着休息。”她说完，也不看村长的反应，径直起身，寻找下一个需要施针的病人。

然而，她刚走出两步——

一声凄厉的哭喊蓦地在屋子里炸开：“爹！爹你怎么了？！你说话啊爹！”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之前本就病重的老头，此刻合着眼，脸上、脖颈、胸膛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死寂的青灰色覆盖，不过几个呼吸间，他整个身躯僵硬，彻底化作了一尊面目平静的石像。

“死了！又死了一个！”

“扎针根本没用，她耍我们！”

“我早说了她是骗子！治不了病，只会害人！”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压抑许久的恐慌与悲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彻底爆发。人群骚动起来，几个悲愤的家属红了眼，朝着乔霏然围拢过来，看那架势，恨不得立刻将她撕碎。

村长急得大喊：“都住手！冷静点！”可他的声音只能被淹没在愤怒的声浪中。

乔霏然僵在原地，那声“死了”像重锤砸在她耳膜上，眼前晃动的人脸似乎都扭曲成了择人而噬的鬼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抵住了身后的门槛。那些通红的眼睛，挥舞的手臂，裹挟着唾沫星子的咒骂，汇成令人窒息的洪流扑面而来。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得跑！

她本能地抬起腿，几条可能逃脱的路径在脑中闪电般划过。

可跑了，然后呢？

乔霏然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尖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细微的刺痛带来一丝反常的清醒。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将背脊挺得比刚才更直了些，迎向那些汹涌而来的愤怒目光：“让开！”

她厉声喝止了最前面一个几乎要抓住她衣领的汉子，目光如冰锥般扫过众人。

“——人死了，你们现在打死我，他就能活过来了？还是能让躺着的那些人立刻好起来？”她的语速很快，没有丝毫安抚的意味，直接戳破了最残酷的现实。

“要动手，也等我试完最后一个法子。等她们从山上采回白刺草，我要是还救不了人，任你们处置！”

她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视线猛地转向旁边几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冷硬：“不想更多人死，就都给我退后！”

村长趁机挤到中间，张开双臂，竭力喊着：“都听见了！乔大夫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现在闹，除了耽误工夫，还有啥用？啊？！散开！都散开！让大夫救人！”

人群嗡嗡地低语着，愤怒并未消散，但都化作一种沉重而怀疑的观望。他们缓缓散开，目光仍死死黏在乔霏然背上。

乔霏然仿佛感觉不到那些目光，她蹲在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身边。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迷迷糊糊地哭着喊娘。年轻的母亲紧紧抱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需要施针，放平他。”乔霏然的声音依旧简洁。

孩子看到金针，吓得往后缩，哭得更凶：“痛……娘，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