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霏然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那母亲。母亲会意,忍着哽咽,轻柔地拍着孩子的背,声音抖得厉害:“宝儿乖,不怕,让姐姐扎一下,扎完就不痛了,就能好了……” 她说着,求助般地望向乔霏然。
乔霏然抿了抿唇,重新看向孩子,尽量放低了声音,甚至尝试扯动了一下嘴角,虽然那笑容有些生硬:“嗯,不痛。像蚂蚁轻轻夹一下,很快就好。”
也许是母亲的话语带来了安慰,也许是乔霏然那不太熟练的温和起了一丝作用,孩子抽噎着,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乔霏然,终于怯生生地,伸出了一只滚烫的小胳膊。
乔霏然下针极快,手法稳定得与刚才对峙时的紧绷判若两人。孩子只轻轻哼了一声,针已落下。片刻之后,随着几枚金针的轻微捻动,孩子急促的喘息竟真的渐渐平缓了一些,他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小声说:“娘……好像……没那么憋得慌了……”
乔霏然一直紧绷的肩线松了松。她拔出针,轻轻摸了摸孩子汗湿的额头,低声道:“嗯,会好的。” 那抹生硬的笑意终于化开了一点真实的欣慰。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悦异常响亮的呼喊传进屋内:“药来了!白刺草采回来了!乔霏然呢?乔大夫在哪儿?!”
乔霏然猛地起身,快步迎上去。只见苏悦发髻散乱,衣裙被划破了好几处,脸上又是汗又是泥。
她几乎是拖着身后脚步踉跄的卞知明冲到乔霏然面前,声音尖利:“快看看他的手!”
卞知明脸色苍白,被苏悦拽着的那只右手,从指尖到手掌,都蒙上了一层灰白,像是血液突然被抽走,只剩下死气沉沉的暗淡。
乔霏然瞳孔骤缩,一把抓住卞知明的手腕探查,触手冰凉。她心头一沉,立刻转向苏悦背上的草药,声音斩钉截铁:“白刺草!快!”
最后那个“快”字,如同军令,所有人的心一下子又被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不再骚动,也不再多言,下意识地围拢过来,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乔霏然和苏悦的身影,看着那救命的白刺草被迅速送入石臼中。乔霏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捣鼓。
不出片刻,一碗色泽浑浊、气味刺鼻的药汤便被递到了卞知明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卞知明和那碗药上,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卞知明看着这碗卖相实在不佳的药汤,不禁又想起乔霏然先前给他的那颗药丸,嘴里顿时泛起一股似苦似辣的怪味。他忽然有些犹豫,可看了看自己正在缓慢石化的手,只得咽了口唾沫,在周围无数双眼睛的凝视下,一咬牙,一闭眼,“咕咚咕咚”将药汤全部灌进了肚子里。
药汤入喉,一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直冲脏腑。卞知明呛得连连咳嗽,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怎么样?有用吗?”
所有人都好奇得要命,死死盯着他的右手。卞知明眨了眨眼,低头看着那死寂的青灰色,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从皮肤上褪去!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上面石质的纹理也逐渐模糊、消散……虽然有些缓慢,但趋势确凿无疑。
“好了!真的好了!”
“神仙药!这是神仙药啊!”
希望如同骤然点亮的火把,瞬间驱散了屋子里的阴霾。
村长见状,大喜过望,连忙高声维持秩序:“都别乱!排队!听乔大夫安排!快,有力气的都来帮忙,按乔大夫说的处理草药!”
乔霏然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她罕见地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卞知明的手臂,侧首低声道:“谢了。”
说罢,她再无耽搁,立刻又指挥起终于肯配合的村民研磨药草,分发药汤。
苏悦也终于松了口气,赶忙和几个手脚利落的妇人一起,在院角架起临时石臼,开始研磨。大娘们一边麻利地捣着药,一边还有些讪讪地对苏悦道:“姑娘,先前真是对不住啊,大伙儿都没见过世面。在死人身上动刀子,谁看了不害怕?一下觉得是歪门邪道……没想到这乔大夫,看着冷冰冰的,还真挺有本事……”
“我们之前也是急疯了,这怪病谁也没见过,看着亲人就那么眼睁睁地在自己面前去世,心里都不好过。”
“对啊,我们现在肯定明白了,乔大夫真是在救人!”
苏悦淡淡地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没事,她不在意这些的。”
石臼与药杵相撞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仿佛成了丈量时间的唯一尺度。夜色似乎被这持续不断的捣药声搅动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边缘,隐约透出一丝极淡、极疲乏的灰白。
不知过了多久,卞知明端着一碗刚配好的药汤走了过来,递给苏悦:“苏姐姐,这碗药……要不给秋珩哥送过去吧?他一个人被关在地窖里,万一发病可麻烦了……”
苏悦一怔,这才想起彦秋珩。她接过药碗,点点头:“好,我这就去。这里你帮着点。”
她端着药碗,避开仍在忙碌的人群,快步朝祠堂边的地窖走去。夜色朦胧,地窖盖板依旧紧闭,四周都静悄悄的。
苏悦放下药碗,掀开沉重的木盖板,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秋珩前辈?”她试探地往里面问了句,无人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升起,她赶紧端起药,顺着土梯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地窖内光线昏暗,苏悦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角落里的身影。
彦秋珩靠在土壁边,姿态看着依旧闲散。然而,当苏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霎那,心头却猛地一沉。
那双眼睛,寒意陡升,正直勾勾地望着她。眸底深处,是一片熟悉又令人心悸的纯粹幽暗。
显然,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