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被一路押送到村尾的祠堂旁，看守的村民骂骂咧咧掀开地窖厚重的木盖板，一股混杂着霉味、土腥气和陈旧谷物气息的冷风立刻涌了出来。不等他们分辨里面是什么情况，身后便有一股强硬的力道，将四人接连推进那一片潮湿的黑暗之中。
“砰！”
盖板被重重合上，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隔绝。地窖里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头顶木板的缝隙间，透下几缕微不可察的光柱照亮了室内被搅动的灰尘。
“咳咳……”苏悦被灰尘呛得轻咳了两声，站稳身子。她脚下是潮湿的泥土地，角落里似乎堆着些杂物，还隐约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虫鼠声响。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彦秋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困惑，“查病就查病，你怎么还直接把人肚子给剖开了？”
“我剖开就是为了查病啊。”乔霏然不以为意。
“就算是为了查病因，也该先问问可不可以吧？她儿子就站在外面呢！”苏悦转向乔霏然大致所在的方向，声音里压着怒气，“那是人家的母亲！你一点都没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
“那人石化的速度极快，从手臂蔓延到全身，半盏茶的功夫都不要。”乔霏然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石化一旦定型，质地会变得异常坚硬，与真正的岩石无异，届时再剖开也没有任何查验的价值，我这是在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就能不顾人伦常情了吗？”苏悦简直无法理解她的逻辑，“那大哥请你去是救人的！你一声不吭就动刀，那不是救人，是往人家心口上捅刀子！”
“若要等他们同意，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查明病因。”乔霏然还是反驳，“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与其放着让她就那样变成一块石头，不如趁着尚未完全石化的功夫，查明病因。我是在做必要的事情。”
“必要？”苏悦气得声音都发抖，“那也不能一句话不问，就把别人亲娘弄成那样啊！你没看见那位大哥有多伤心吗？！你差点就被他掐死了！”
“好了好了，两位都消消气，消消气……”卞知明见两人越吵越烈，赶紧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圆场，“现在不是争论对错的时候啊！外头那些人看咱们的眼神跟看杀人犯似的……我以前听说，他们处置凶犯，先得游村一圈让大家扔够石头，再拉去村外的歪脖子树上吊死，完了尸体还得丢到野外喂狗……”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害怕，“要是继续被关在这里，恐怕不出三日，咱们真得被当街……那个啥了。就算不跟他们动手，咱们也不能待在这儿等死啊！要不……趁着晚上看守松，我们想办法逃吧？”
“不行。”彦秋珩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提议，“我们是来宣传宗门，积攒名声的。若是逃跑，岂不成做贼心虚了？况且，伏天宗现在的形象，不能再继续被糟蹋了。”
地窖里沉默了片刻。
彦秋珩再次开口：“乔姑娘，先不论对错。我只问你，你可查出了什么？那老妪，究竟为何石化？”
乔霏然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回答道：“有两种可能，其一，是饮用了掺有‘化石符’研磨粉末的水。此符效力霸道，能将血肉之躯转化为石质。其二，则是罹患了‘石花病’。”
“化石符？石花病？”卞知明喃喃重复，一时有些脑袋嗡嗡。
“她内脏的表面已经变成灰白色，触感坚硬，但内部仍然有正常的纹理。这既像是化石符早期作用的表现，也符合石花病晚期引发的全身性石化。”乔霏然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遗憾，“我本想剖开肺脏做进一步确认……”她顿了顿，虽然黑暗中看不见，但苏悦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投向了自己这边，带着一丝责备，“结果就被打断了。”
苏悦的火气顿时又冒了上来：“要不是我拦着你，你早就被那大哥当场掐死了！还能在这里说话？”
“你若不闯进来打扰，我现在已经能确认病因了！”
眼看争执又要起，彦秋珩忽然沉声打断道：“若真是石花病……那问题可就大了。”
“为什么？这病很厉害吗？”一旁的卞知明呆呆地问。
乔霏然冷哼一声，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石花病源于石髓花的花粉。此花外表鲜艳，花粉无色无味，细微如尘，可随风飘散极远。一旦被人吸入，花粉便会如同活物般侵入肺腑血脉，逐渐渗透全身，最终将宿主从内到外，彻底转化为顽石。”
听她这么一说，卞知明的脸色在黑暗中想必也白了：“那、那岂不是……我们只要在这里呼吸，就可能染上这种病？！”
“那倒未必。”乔霏然继续道，“凡事皆有剂量。空气中飘散的花粉若不到一定浓度，吸入些许并不会立时致病。但若空气中的花粉多到足以让人石化……那恐怕整个村子的人，都不可能幸免。且最先遭殃的，必是体弱多病的老人。”
彦秋珩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回忆的凝重：“我以前那个时候，有个叫百安镇的地方就曾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石花病。发现时，全镇近半人口都已出现石化迹象，根本无法遏制，当时闹得人尽皆知。”
卞知明急忙问：“那后来呢？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地窖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半晌，才听到彦秋珩用一种极其平淡，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语气说道：“当时……并未找到根治之法。只是恰逢天降异变，一场天火把整个百安镇……全部烧了个干净。”
苏悦和卞知明闻言，如遭雷击，连呼吸都有片刻的停滞。
半晌，苏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说道：“那……那这回，睦心村若真是石花病……我们、我们岂不是也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