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玄见状微微蹙眉,声音依旧平稳:“覃宣娘,休得胡言,扰乱秩序。此案已有定论,速速退下!”
“定论?狗屁定论!”覃宣娘根本不听,手腕一抖,长鞭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笔直朝王思玄抽去!沿途几名试图阻拦的执法弟子被她状若疯虎的势头和狠辣的鞭法扫中,闷哼着倒地。
然而,她的攻击在接近王思玄身前三尺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鞭势骤消。王思玄甚至未曾移动半步,只抬起右手,凌空轻轻一握。
覃宣娘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她前冲的身影硬生生顿住,脸上闪过极致的痛苦与不甘。霎那间,她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死意迸现,周身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坍缩——
看热闹的人群立马意识到不对,纷纷往后逃窜似的猛退。
“冥顽不灵。”王思玄眼中冷光一闪,另一只手并指如剑,隔空疾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月白光华,后发先至,悄无声息地没入覃宣娘心口。
覃宣娘周身狂暴的灵力波动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并没有伤口,但她所有的生机,却在瞬间被那道看似柔和的光华彻底绞碎。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暗红色的血沫涌出。眼中的疯狂、怨恨、不甘……种种情绪迅速黯淡,最终凝固成一片死灰。她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僵立了刹那,然后如同一截失去支撑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冰冷的青玉地面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覃宣娘暴起发难到她倒地身亡,不过数息之间。
一道象白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高台一侧,只见应微承双手结印,数道符箓虚影一闪而逝,一个半透明的淡绿色结界瞬间张开,将高台前方一小片区域与后方围观人群隔离开来。覃宣娘自爆的余波与血腥,被牢牢限制在结界内,仅有少数眼尖之人看到了覃宣娘最后凝固的眼神。
王思玄面不改色,甚至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动作而微皱的衣襟。他转向台下惊魂未定的众人,声音清晰而有力:“诸位道友受惊了。此女覃宣娘,因爱生恨,心怀怨毒,蛊惑了凌霄峰弟子段申,以下作手段谋害李峰主。”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冷静至极,“真相败露后,这疯妇仍不知悔改,竟逃脱束缚,妄图当众行凶,现已被我等就地正法。”
说到这,他垂首叹息:“此事乃我凌仙宗门内不幸,惊扰了诸位,再次致歉。从犯段申亦将依门规严惩,绝不姑息。”
他三言两语,便将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定性为“情杀案”的余波。
苏悦站在人群中,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的缝隙,望向结界内,落在地上那抹刺眼的红衣上。
覃宣娘的脸上已然失去生气,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里面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和凝固在最深处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甘。
苏悦的心猝不及防地被那眼神刺了一下,一种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一条鲜活的人命,一段纠缠的情仇,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盖棺定论了。
她忽然觉得,这仙气缥缈的凌仙宗下,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可以编织一切的真相。
“发什么呆呢?”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苏悦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彦秋珩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正用眼神示意她看向另一个方向。
只见那只熟悉的仙鹤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在不远处一座偏殿的飞檐上,仙鹤化作的幼童站在檐角,额间朱砂一点,正静静望着他们这边。
“方行尘那家伙,”彦秋珩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意味不明,“又喊我过去一趟。”
苏悦还有些恍惚,木然地点了点头,跟着彦秋珩,在鹤童无声的引领下再次走向那座位于悬崖之畔的宫殿。
卞知明也默默跟了上来,二人依旧被安排在冷清的宫殿里等候。
巨大的琉璃窗外,云海翻腾,仿佛亘古不变。
苏悦坐在蒲团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着覃宣娘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和那声凄厉的呼喊。
明亮的天光滤成一片惨淡的、均匀的苍白,填满每一寸角落。空旷吞噬了一切细微的声响,反而让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与心脏在胸腔里不安的撞动,都被放大到令人心慌的程度。
那寂静并非安宁,而像一张紧绷的、透明的膜,将她与外界隔开,牢牢困锁、发酵。
卞知明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轻声问:“苏姐姐,你……没事吧?”
苏悦发愣良久,缓缓摇头,喉咙有些发干,说不出话来。
卞知明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问出了昨晚的问题:“苏姐姐,你觉得……凶手,真的就是覃宣娘和段申吗?”
苏悦猛地一颤,转头看向卞知明。少年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宗门已有定论”,想说“与我们无关”,想说“赶紧离开就好”……但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笃定的答案。亲眼所见的“处决”,亲耳所听的“定论”,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反而在她心里掀起更加混乱的巨浪。
与此同时,山巅之上。方行尘背对着翻涌的云海,素白宽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指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黑棋,头也不回地聆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怎么样?”他声音平静无波,不等来人站定,便轻声询问,“这一趟下来,心里有答案了吗?”
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彦秋珩,闻言只是懒洋洋地耸了耸肩。他望着天边变幻的云霞,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地方……”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在评价一件无趣的摆设。
“还是那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