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真名乃——”

“砰！”

一声并不算重的拍击落在她肩头。

苏悦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里衣。朦胧的视线里，映出彦秋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昏暗中尽显模糊。

“你那张床不舒服。”他言简意赅，语气并非商量。

“哈？”苏悦刚从一个极度真实的噩梦中脱离，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完全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她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床上拎了起来，直接扔出房门。等她踉跄着在门外站稳，身后的房门已经“哐当”一声关得严严实实。

凉风吹过，让她打了个哆嗦，也彻底清醒过来。她瞪着那扇紧闭的门，胸中憋闷，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泄气地耷拉下肩膀，认命地地走向最后那间空屋子。

她重新躺在床上，闭上眼，又只剩浑浑噩噩的黑暗。

夜色如浓墨泼洒，将重重山峦吞没，唯余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遥远的山巅闪烁。转至后山，绝壁之下，这里深入山腹，凿岩为牢，终年不见天日，唯有壁上嵌入的、散发着惨淡青光的萤石，勉强勾勒出湿滑岩壁与漆黑水面的轮廓。

空气滞重粘稠，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水面幽暗无波，深不见底，阴森的寒气自下而上透骨而入。

水牢的中央立着一根粗黑的玄铁柱，此刻，一个人影正被沉重的镣铐牢牢锁在柱上，半截身子浸泡在刺骨的寒水中，水面堪堪没过他的胸膛。

他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脖颈上，嘴唇冻得青紫，眼睫上都凝结着细小的水珠，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自高处传来，靴底踏在湿漉石阶上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显得格外清晰。

一道月白身影不疾不徐地踱入这片青惨的光晕中。来人正是王思玄，他衣袍洁净，纤尘不染，与这污秽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在水边驻足，垂眸看着水中几乎失去生气的男子。

“段申，”王思玄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水牢回声特有的空旷冷意，“你可想清楚了？”

水中的人极其缓慢地动了动，仿佛这个抬头的动作就用尽了他全部力气。段申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王思玄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清晰：“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覃娘……无关。”

王思玄闻言，并未动怒，只是沉沉叹了口气，双手背到身后，语重心长道：“若真是你一人所为，你觉得，我们还有必要这般大费周章，将你囚于此地，熬问至今吗？”

段申怔住，被冻得麻木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苍白的嘴唇嚅动：“既然如此……何必再来问我？直接把罪名安在我头上……不就行了？”

“呵。”王思玄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惋惜，亦或是讥诮，“段申啊，不值得。”

段申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有胸膛在水面下极其微弱地起伏。

王思玄向前踱了半步，靴尖几乎触到漆黑的水面。“我知道，你心里有愧，觉得对不住李峰主的栽培，所以才心甘情愿，想一肩担下所有的罪责，换她一条生路。”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段申低垂的脸，“可你又如何能断定，那覃宣娘……就真的没有动手？且真的需要你来担待？”

段申依旧沉默，浸泡在寒水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上是近乎死寂的凝重。

“你与她相识，满打满算，不过才七个月。”王思玄眯起眼，声音放得轻缓，却字字如刀，“你怎么晓得，当一个女子心里积攒了数十年的倾慕和依赖……在一朝尽数化为恨意时，那火焰……会有多毒烈？”

“……我知道。”段申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奇异的平静。

王思玄听了微愣，脸上随即又浮现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嘴里轻哼一声：“看来，倒是我小瞧你了。你们凌霄峰……还真是不缺情种。”

他不再看段申，转身往回走，月白袍角拂过潮湿的地面，气定神闲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妨与你直说。”他慢悠悠的，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覃宣娘那边，已经交待得清清楚楚。她说……此生此世，不想再与你相见。”

段申猛地一震，锁链发出“哗啦”一声刺耳的撞击，在水面荡开一圈剧烈的涟漪。

“掌门不日便会降下对你的判罚。”王思玄边的声音在空旷阴冷的水牢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在此之前，你便待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等等！”段申突然抬起头，死死盯住王思玄。

王思玄回过身来，细长的狐狸眼静静望向他，等待他改口。

谁知段申沉声道：“凌霄峰和凌虚峰向来不对付，杀害师父的人，为什么不可能是你？”

王思玄挑眉，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若是照你这么说，所有峰主都可以是杀害李知渊的凶手。”

他不再理会段申，径自踏上石阶，声音渐远，嘴里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段申心上：

“别怪师叔无情，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