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满朝她一笑：“那日你来芥子山，我家主人曾给了你们一粒种子，种下了吗？”

崔珉道：“种下了。”

龙小满面上有一丝悲悯：“它现在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秋天的时候，满树渐次染成枫红，十分的美。”

崔珉睁大眼睛，似乎有些不理解。只听龙小满继续道：“它代表着不同的时间，在这个噩梦之中，它已经长到了十数丈高。所以，他代表着十数年之后的你。”龙小满指了指青年：“所以这个故事的一开始，是少年崔珉和青梅竹马的枫娥，而不是被女鬼救下的崔珉。”

“呵”坐在棺材中的青年男子冷笑一声：“成亲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告诉我，这凡尘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一场幻梦，让我赶紧醒来。

“可是我触摸到的阿娥是如此的鲜活，她会在我爬上她家墙头的时候，脸红红的躲起来，也会悄悄拿梯子过来递给我洗干净的果子。

“长安城世家女子这么多，她在我每一个回头就能见到的地方的地方。

“我从小到大，只喜欢过这么一个人，我每天数着日子，好不容易才熬到成婚，红烛之下，阿娥美得就像仙女一样，她怎么会只是我的一场梦呢？那时我想，就算她是一场梦，我也不愿意醒来。”青年垂下头。

“后来阿娥突然想要孩子，竟然真的就有了孩子。

“可是从有了孩子之后，阿娥就病了，我找过无数的大夫，都没有用，阿娥还是一天一天衰弱下去。她竟然用自己的精血怀了一对孩子！我心里再次想起那个声音：‘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一场幻梦。’这若是一场梦，为何不能为我掌控？为何阿娥终究还是会离我而去？”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声音渐渐低微下去。

龙小满叹气：“其实他搞这么多就是想问你一句，悔不悔？”

枫娥走到土坑旁，看着棺材中的青年，崔珉紧随其后，牢牢盯着青年。阿娥微微探出身子伸出手——

崔珉仿佛看出什么，立刻叫道：“我X了，不准！”

枫娥偏头对少年崔珉道：“闭嘴！”

少年崔珉敢怒不敢言：“哼！”

枫娥伸出手，擒住青年下巴将他头转过来，跪起身子轻轻在他嘴角一吻：“我不悔的，崔珉。”

青年惊得睁大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眼睛里面迅速积满泪，偏开头声音沙哑道：“你生病时，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好多时候你都强忍着怕吵到我，可是我都知道，我开始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情愿你没有认识过我，那这些就不会降临在你身上！”

“可是我醒不过来！”

青年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有些沉默。

枫娥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变得透明，直接穿过青年。

崔珉见状，拉着她的手站起来：“怎么回事？”

龙小满看了一下周围，白影再次聚集过来，像个好奇的看客，想要知道故事的后续，她垂下眼道：“先前我们就说过，枫娥用自己的精血生了两个孩子，原意是想留一个血脉相连的人给崔珉让他不那么孤单，可事实上，她死后崔珉身边并没有这两个孩子，他们不见了。”

“他们去哪儿了呢？”

她看着周围的白影，拢聚成两团，乖乖跪坐在枫娥身边。

“他们确实是鬼子。

“他们娘亲消散之后，崔珉沉沦伤心，无心照顾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甚至能敏锐地察觉父亲眼中偶尔闪过的怨恨，怨他们夺走了母亲的生机。

“这凡间不欢迎他们。

“于是属于人的部分越来越淡，属于鬼的部分越来越突出，直到那一天仆人们醒来，屋中再也没有两个孩子的身影。”

他们守在母亲坟茔旁边，在离母亲最近的地方，不欢迎别人的接近，所以最开始她和吼月进来相安无事，她和老秀才进入密林会遭到攻击，他们攻击的是那个无能的父亲，那个不承认他们的父亲。

枫娥听完后，有些心疼的摸摸身旁的两个乖巧白影。

崔珉看着棺材中的青年，忍不住道：“你可真是个混蛋啊。”

青年也不甘示弱：“是你，你能毫无芥蒂的接受吗？”

崔珉沉默了，枫娥将手从两团白影身上拿下，她的手变得更加透明，她将手缩在衣袖里面，只露出一点薄亮的指尖。

龙小满见了心中了然，枫娥生下的两个孩子，继承的是她的精血，青年猜的没错，只要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会不自觉反哺供养这两个孩子。

她看了看两团白影，白影手牵手站起来，看样子似乎抱了枫娥一下，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头扎进她的身体里面。

枫娥看着自己的手，已经恢复正常，那两个孩子将她的精血还给她了，在那个时候她好像隐约听见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谢谢娘亲，这一次娘亲不用耗自己精血生下我和妹妹。”

她看了看周围，青年的和少年的崔珉不解地看着她，那两团白影已经不见了。

她轻轻朝青年道：“崔珉，好好的活下去。”

少年崔珉走过来牵着她，似乎在宣誓主权。

青年忽然一笑，他的阿娥已经离去了。

“那里有个悬崖，你们从那儿走就能出去。”

他缓缓在棺材中躺下，泥土飞快聚拢。

她死在这里，凡尘里再无她的踪迹，他不愿意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