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意出去,但是仍然为几人指明出去的道路。
悬崖边上,这一次能看清下面的景象,山下有一条奔腾汹涌的河流,盯的时间长了,这河流仿佛会发光,像是蕴含无数秘宝引人探寻一般。
恍然间,崔珉惊觉水中无数人无知无觉随波逐流,依稀能见到自己在其中,一时间简直辨不清今夕何夕。
“阿弥陀佛!”和尚清朗的声音响起,仿若洪钟敲在崔珉耳边,崔珉一个激灵顿时回神。
和尚继续道:“此乃万丈红尘,身处其中稍不注意就会被欲望蛊惑,迷失自己,崔公子还是少看为妙。”
龙小满听后不觉对和尚刮目相看,她知道和尚出现在这里不简单,却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看来凡世间的高人不少啊。
她上次带着老秀才跳河并没有见到过这条河,应该是因为她不是凡尘的人,所以不必从这红尘中过。
龙小满带着他们逆流而上走了许久,前方白光一闪,终于回到院中。
老秀才已经与古怪的树融为一体,就像一截贴着树生长出来的树根。
崔珉上前打量半天。
“你的意思是阿娥走后,我萎靡不振,弄丢自己孩子不说,家族还因为政权变化而败了,穷困潦倒半生越活越迂腐?”
他不愿意说死字,便用她走了来代替。
龙小满点点头。
崔珉不可置信。
“如果未来跌落的剧本已经写好,你可会踌躇不前?”龙小满问道。
崔珉一笑:“不,我会一往无前!”
“如果注定我会早早离去,我希望你可以替我好好活下去,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枫娥上前,与崔珉并肩而立。
“可悔?”
“不悔。”两人异口同声道。
“那好,那就祝少年崔珉和枫娥得偿所愿。”
龙小满目光挪向院中的树,红叶旋旋转转从树梢落尽,只剩枯枝,回首百年间,竟是一场梦。
龙小满将手贴在树上,口中念到咒语,枯树之中莹光一闪,灵核直接飞入她掌心。
崔珉和枫娥身形顿住,竟双双不见踪影。
和尚:“阿弥陀佛。”
不必理会这个找存在感的和尚。
龙小满看着树下的老秀才,“现在,你肯醒来了吗?”
那与枯树近乎融为一体的老秀才缓缓睁开眼,他眼睛竟然是出乎意料的清亮,他笑:“龙姑娘怎么猜到的?”
龙小满看他:“我只是恰好知道,怎么为人造一场梦而已。”
老秀才:“哦?”
“曾经有人也为我造过一场美梦,不过,美梦总是会醒来的。”
老秀才叹息:“是啊,可惜了。”
龙小满继续放线钓鱼:“月桂大人也会觉得惋惜?”
老秀才这才真正漏出惊讶之色,“龙姑娘如何看出来的?”
“我猜的,猜错了也无妨,不是吗?”
和尚在一旁噗嗤一笑,龙小满瞪他一眼,继续道:“我这人从小就对香气很敏感。”
小时候,她其实很皮,有时候太闹腾了,神明大人就会悄悄藏起来,不让她找到,于是练就了一副狗鼻子。那日她在在梦中扮做少年在街头,迎面走来两个带着帷帽的女郎,多亏她们点醒,她才能那么快地知道自己在找寻什么。
她们身上有一股味道,她在疵月山那座宫殿里面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月桂的香气。
老秀才啊了一声,仿佛才明白过来。他这一劫被有心人算计,将路过的龙小满拉入其中,好戏已经搭上戏台,万万没有停下来的道理,只能继续演下去。
又怕她醒不来,有些人会发疯将他在山中的真身一把火烧了,于是只好让人去提醒她,没想到却暴露了自己。
“我猜玉奴说的她兄长修行将满,差的便是这一劫,如今月桂大人勘破此劫,便是真正的修行圆满吧?”
老秀才扶着膝盖站起,原本与枯树融为一体的身体,轻而易举地脱离。
“老朽于山中修行千年,看尽人间繁华,自以为通透,如今人间走一遭,才知情字难为。我为少年崔珉精心挑选剧本,本来是要他历经一世大起大落后再大彻大悟。”
“可惜他眼中没有大起大落,只有他的女娇娥。”
老秀才:“.........”
龙小满:“但他不悔。”
老秀才捋一捋胡须:“是的,他落入这凡尘,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哪怕剧本已定,他仍然要走这条路.....”
龙小满:“焉知此行不是一种圆满。”
老秀才一笑:“此事将龙姑娘扯进来,十分抱歉。”
“无妨,我们都是被算计的。”
“此番仍然多谢龙姑娘助老朽解梦,山神大人那边?”
“无事,我家大人不爱出门,不用谢他。”
老秀才听了一愣,随即哈哈一笑,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大梦经年,一身骨头都睡僵硬了。
在梦中之时,他既是崔珉又是旁观者,这种感觉其实十分奇妙,他有时候知道自己会做什么选择,有时候又十分好奇自己会怎样。
小小的庭院是他精心设计的家,随着他醒来,那些浓烈的感情也随之淡去,再回首时竟然想不起多少细节。
只记得阿娥唇瓣很软。
可是这世上没有阿娥了,她只活在少年崔珉的梦里。
随着他行动间,一身皮肉逐渐变化,他身形拔高脊背挺直,灰白的头发掉落重新生长出,月桂大人捡起地上的一截树枝,随手将长长的青丝挽起。
他抬眸时,庭院就像太极图的阴面与阳面,被无形的手拨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是又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先前的庭院是朝着月亮落下的位置,是阴面。现在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是阳面。
庭院变化完成时,月桂大人已经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