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满再次回到老秀才的梦中。
她得唤醒老秀才,将他带出去,收回树上的灵核。
如何唤醒一个不想醒来的人呢?
她叹口气,蹲在小花园旁边。回廊尽头闪过一个丫鬟的身影,见她蹲着便朝她道:“小翠,你还不快来,去新宅了!”
龙·小翠·满飞快的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来了来了!”
她这次进来,成了崔珉府中打扫花园的丫头,没有见到老秀才投影的守门人,不知他是故意躲起来了,还是有事情暂时离开了。
她们今日要搬去崔珉的新宅院,龙小满和其他丫鬟小厮跟在崔府的马车身后。听其他人口中所言,崔珉的夫人枫娥已经生了,生了对龙凤胎,她仍旧不能见阳光,情况甚至更严重到白日连门也不能出。
她的两个孩子虽然不似她那般怕光,但一身皮肤也是白得跟雪似的,一点血色也无。
“鬼之子。”他们私底下这样喊。
那日被崔珉听见这话,当即就从崔府的深宅大院搬走了。
又有丫鬟反驳道:“本来崔五爷就打算搬走,只是之前院子珠帘一直没有弄好,夫人又怀着孕,才耽搁到今日。”
丫鬟们对此事各有看法,一路上的闲话倒是让龙小满了解到了现在的情况。
鬼本就是一缕气,她还用自身精血生子,可不就是会越来越怕阳光嘛。
马车在大街上行了一炷香,终于到了崔珉的新宅,正是她遇见老秀才的那个院子,不过此时一切都是崭新而有序的。
那日她第一次进来时,院内小树尚且刚刚栽下,现在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枝叶碧绿如翠,将原本尚且宽阔的天井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基本上透不下来 。
院内两个垂髫幼儿正在互相追逐玩闹,想来这就是枫娥的两个孩子。
这俩个孩子的皮肤确实十分苍白,他们见到丫鬟们往院子内搬东西,就停下来好奇地看着她们。
龙小满搬着一盆牡丹放在回廊之上,离房门近了隐约能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她起身时隐晦地朝屋内一看,珠帘之后,枫娥面色霜白靠在床头,崔珉扶着她低声问要不要喝水,她点点头,崔珉立刻给她倒了一杯水,她伸出手来接,一双手血肉仿佛枯萎,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那一把易碎的骨头。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龙小满低头走开。
鬼生病了,人间的药石是救不了的。
她不该生下那两个孩子。
龙小满和丫鬟们将马车上的东西全部搬下来,一一规整放置,仍旧没有见到老秀才。
他不会真的藏起来了吧?
若说枫娥是他执念,无论怎么说他都不会离此太远,该去哪里找他呢?龙小满漫不经心的想。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枫娥披着衣服出来透气,她坐在树下,两个孩子围着她,让她讲故事,她摸摸妹妹的头发,又帮哥哥理理衣领,“今天我们讲个嫦娥奔月的故事吧?”
“好耶!”妹妹欢呼道。
哥哥似乎有些腼腆,他安静站在母亲身旁。
龙小满隐在垂花拱门后看着这一切,耳边仿佛有道声音在说:“你看,这如何是假的?”
崔珉从一旁走进院子里面,抱起妹妹放在肩头道:“飞咯飞咯,嫦娥飞起来咯!”
惹得妹妹咯咯咯笑成一团,哥哥趁机贴着娘亲撒娇,妹妹在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哥哥,不肯放纵自己赖着母亲。
这如何是假的?
龙小满转身离开,将这幅阖家欢乐抛在身后。
她来到大街上,仍旧遇见挑着担的小贩,“来一碗素面。”她道。
小贩取出凳子让她坐下,口中道:“娘子稍等,很快就好。”
“再来一碗素面。”一双草鞋裹着白袜停在她面前,她抬头看到和尚俊美近妖的脸,和尚朝她一笑,对小贩道:“再来一碗素面,还是她付钱。”
面很快端上来,龙小满与和尚一齐坐在树下的小凳子上,一人手上捧着一碗面。
和尚道:“你走了三年又三个月。”
龙小满吃面:“哦。”
她反正是不相信这和尚会老老实实守在这里。
和尚喝口面汤:“我知道你要找的老头在哪儿。”
龙小满将面吃完,痛快给钱。
“走啊?”她看和尚。
和尚风卷残云将面吞下,摸了摸嘴:“走吧走吧。”
此时,天也昏昏,地也昏昏。
和尚带着龙小满慢吞吞的绕街而行,大概是由于这里不是梦境中心的缘故,一切景象都变得朦朦胧胧,也有可能是老秀才生命力损耗太过的缘故。
她不知道这和尚要去哪里,只能跟在和尚身后,哪知这和尚绕起来没完没了,直绕得龙小满不耐烦时,才掐着她即将生气的点,停在崔珉新院子面前。
龙小满简直被气笑了,须知她跟着和尚走了半响,起点就是在这里。
和尚彬彬有礼的向龙小满点头,自己上前将门打开。
庭院之内黑漆漆的,唯独院内大树之下点着一盏灯,树下有一个披头散发的青年跪坐其间,他脊背消瘦撑不起衣裳,他怀中捏着一方手帕,手帕的一角绣着一片红枫。
这张手帕龙小满见过,在一座孤坟旁,老秀才递给她擦去墓碑上面的尘埃。
青年面上落下一滴泪,将手帕晕染开。
时光流转,这个精心设计的庭院里面,已经没有了枫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