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远山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陌生感,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阔别数月、日夜牵挂的妻子,更像是在审视一个突然闯入的、与周遭血腥现实格格不入的异物,带着残留的硝烟味、血腥气,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隔阂。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也没有开口。
只是那样,静静地、空洞地看着她。
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穿着洁净寝衣、站在温暖光晕下的女子,是否真实。
又仿佛,他自己正身处另一个冰冷血腥的世界,与她所在的安宁人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透明的厚壁。
沈凝月被他这样的目光钉在原地,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攫住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怎么了,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到他的嘴唇似乎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然后,莫远山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扫过客房内——
那里,苏子苓自己也是脸色煞白,眼下的乌青浓重,身形摇摇欲坠,正费力地将几乎昏迷的陆擎天安置到床上,陆擎天脸上缠着的纱布和露出的可怕伤痕触目惊心;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自己沾满尘污、甚至带着不明深色污渍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他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检阅”,确认了从地狱带回的“残骸”。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向沈凝月,而是绕过了依旧僵立在门边的她。就在与沈凝月衣角即将擦过的那一刹那,他的脚步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小于寸许的迟滞,仿佛身体的记忆试图停下,却被更强大的指令强行拉走。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为她偏移一分一毫,却在下颌线绷紧的瞬间,泄露了一丝碾碎某种冲动的狠厉。
动作有些滞涩,仿佛关节生了锈。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穿过走廊,朝着书房的方向,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决地走去。
他的背影,在灯笼下拉得很长,孤单,萧索,仿佛背负着整个沦陷区的血海尸山,与这温暖安宁的老宅,格格不入。
沈凝月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夜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吹得她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片刻,沈凝月才从那种冰封般的僵硬中挣脱出来。她猛地转身,也顾不上客房内的情况,提起裙摆,朝着书房的方向追去。
书房的门,已经紧紧关上了。
里面没有点灯,一片漆黑死寂。
沈凝月站在门外,抬起手,想要敲门,手指却在触碰到冰凉门板的前一刻,颤抖着停住了。
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抽气声,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缓缓放下手,将额头轻轻抵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苏子苓处理完陆擎天那边,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过来。看到沈凝月失魂落魄地站在紧闭的书房门外,苏子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重的悲哀。
“夫人……”苏子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沈凝月猛地转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苏子苓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子苓!他……他怎么了?远山他……怎么会变成那样?他为什么不理我?他……”
苏子苓反手轻轻拍了拍沈凝月颤抖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她望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
“老爷身上……只有一些轻微的皮外伤,已无大碍。”苏子苓低声说,每一个字都斟酌着,“他身体上的伤,好治。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沈凝月焦急含泪的眼睛,声音更低,更缓:
“只是这心病……夫人,南京……他们经历的事情,太惨烈了。惨烈到……超出了人能想象的极限。老爷他……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恢复的。”
沈凝月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那……那我该怎么办?子苓,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让他好受一点?只要能帮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苏子苓看着她真切的心痛与无措,心中酸楚。她想了想,谨慎地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感到安全,感到温暖。尽量……不要主动提起南京,或相关的事。等他情绪稍微稳定一些,或许……再慢慢引导,让他知道这里是不一样的,是安全的,是可以……松懈下来的。”
她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补充道:“老爷的性格……向来习惯将所有事情埋在心里,自己扛着。您……可能需要更多的耐心。如果他选择独处,千万不要强行打扰。等他……自己愿意开口的时候。”
沈凝月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我明白,我明白……我就在这里守着,我不吵他……”
苏子苓握住她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尽管她自己也是心力交瘁:
“夫人,您也别太过担心。老爷他……意志坚韧,远超常人。只是眼下……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把……把魂儿,慢慢找回来。”
就在这时,书房紧闭的门内,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什么东西掉落的闷响,随即又归于寂静。
沈凝月的心又提了起来。
苏子苓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保持安静。然后,苏子苓低声对闻讯赶来、不知所措的丫鬟吩咐:
“去准备一些清淡易消化的粥点,温在灶上。再烧些热水备着。所有人,动作放轻,不要喧哗。”
她将沈凝月轻轻带到离书房稍远一些的廊下,按着她坐在铺了软垫的美人靠上。
“夫人,您也歇一歇。老爷回来了,人就在里面,这比什么都强。”苏子苓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温柔,“您得先保重自己,才能更好地照顾他。我去看看陆司令那边还需不需要什么。”
沈凝月含泪点头,目光却依旧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苏子苓离开后,沈凝月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廊下,让丫鬟取来厚毯子裹住自己,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书房的方向。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更漏声,和书房内,那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