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莫远山忙于构建网络,陆擎天挣扎于生死边缘时,阿石主动找到了莫远山。
“爷,”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决心,“光躲着,等不来报仇。城里那些给鬼子带路、祸害自己人的杂碎,该清一清了。”
莫远山从堆积的草纸中抬起头,看着阿石。阿石的眼神变了,曾经的忠诚里,淬进了南京街头目睹的鲜血和烈火,变得更加沉郁,也更加锋利。
莫远山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挑最信得过、手脚最干净的。目标,你定。原则:干净,利落,不留后患,不暴露据点。”
“明白。”
阿石从跟随莫远山来到此地的莫家核心子弟中,精心挑选了十个人。
这些人都是经历过风浪、手上见过血、且对莫远山绝对忠诚的好手。他们没有进行复杂的战前动员,阿石只是将十个人召集到祠堂后的僻静处,摊开一张从青帮情报中筛选出的、标注了几个汉奸头目姓名和住址的简陋草图。
“这些人,认贼作父,帮着鬼子祸害咱们自己人。”阿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该刀。晚上动手,两人一组。动作要快,手脚要轻,不留活口!”
行动持续了数个夜晚。阿石带领的小队,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毒牙,精准地清除着那些最为活跃、危害最大的汉奸头目。
每次行动都干净利落,现场留下的血字,如同死亡的宣告,在日伪控制区悄悄流传,既震慑了投敌者,也给了绝望中的百姓一丝微弱的、血腥的希望。
完成任务后,阿石会连夜带领队员撤离城区,返回祠堂据点。
他向莫远山详细汇报行动经过、日军动态、以及新发现的可疑目标。他的汇报条理清晰,冷静客观,已然具备了独立指挥的雏形。
汇报完毕,他往往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时是几块难得的红糖,有时是一包干净的纱布,有时只是几个野外摘的、还算新鲜的野果。他默默地将布包放在苏子苓煎药的灶台边,从不多说一句。
苏子苓通常忙碌着,有时只是抬头看他一眼,微微点头,或是轻声说一句“小心些”。阿石也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继续去擦拭他的武器,或是检查据点外围的警戒。
1938年2月25日,深夜。
早春的扬州,夜风依旧凛冽,卷着运河的水汽,吹过寂静无人的街巷。
西山脚下,莫家老宅如同蛰伏的巨兽,隐没在沉沉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门廊下晃动,映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后门处,更是死寂一片,连虫鸣都听不见。看门的老苍头早已得了吩咐,远远避开了。
约莫子时三刻,远处的土路上,传来极其轻微、仿佛融入夜风的辘辘声。
三辆蒙着厚重黑布的马车,如同幽灵般,缓缓驶来,车轮包裹了粗布,马蹄也套了软垫,碾在青石板上,几近无声。
马车在老宅后门墙根阴影里稳稳停住。
最前面一辆车的驭手位置,一个身影敏捷地跳下。是阿石。
他穿着深色的粗布短打,浑身沾满了长途跋涉的尘土,更有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难以分辨来源的污渍。
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过度刺激和长期高度紧张后留下的、近乎麻木的痕迹。他像一根绷得太久、几乎要断裂的弓弦。
阿石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警惕地、近乎本能地扫视四周,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确认绝对安全后,他才回身,走到中间那辆马车旁,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聚力量,然后才伸手,轻轻掀开了厚重的黑布车帘。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瞬间涌出——是经久不散的、苦涩的草药味;是伤口化脓腐败的淡淡腥臭;是干涸血液的铁锈气;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幽冥的、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车帘内,光线昏暗。先是一只手伸了出来,苍白,瘦削,骨节分明,稳稳地扶住了车框。然后,莫远山弯着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踏上地面,站直了身体。
月光落在他身上,让等候在旁的阿石心头猛地一揪。
莫远山比离开扬州时,瘦了不止一圈。原本合身的深色衣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套在他身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毫无血色的苍白,如同糊窗的劣质宣纸,嘴唇也毫无血色。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深邃锐利、或深沉算计、或偶尔流露温情的眼眸,此刻像是两口被彻底抽干的深井,里面没有光亮,没有情绪,甚至没有焦点,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的黑暗。
他站在那里,却仿佛魂灵早已遗落在南方的某片焦土上,回来的只是一具被无形重担压得微微佝偻、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躯壳,一尊从地狱血海中打捞出来、勉强拼凑起的石像。
莫远山没有看阿石,也没有看周围熟悉的景物。他转过身,向车内伸出手,声音嘶哑低沉,几乎被风吹散:“小心。”
车内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另一只缠着脏污绷带、却依旧能看出修长骨架的手伸出来,搭在莫远山的手臂上。然后,陆擎天艰难地挪动着,被莫远山半扶半抱地搀下了马车。
陆擎天的状态比莫远山更加触目惊心。他头上和半边脸依旧缠着厚厚的纱布,边缘渗着可疑的黄褐色药渍。
露出的另一边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与灰败交织的颜色,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出血。
他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宽大旧棉袍,遮掩着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和夹板。
脚步虚浮无力,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莫远山身上,每挪动一步,都牵扯到伤口,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粗重而艰难。
虽然比在周氏祠堂时已好了太多,但重伤未愈的虚弱,依旧明明白白写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
最后下车的是苏子苓。她一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另一只手紧紧抱在胸前的,是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那本《青囊补遗》。
她同样满面风尘,眼圈红肿,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这一路从南京近郊辗转北归,陆擎天的伤势反复,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一旁,用金针和汤药强行吊着他那口气,心力交瘁。
此刻,她的脚步都有些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但抱着医书的手臂却异常稳定,仿佛那是她全部信念和力量的来源。
后门早已被悄悄打开一条缝隙。阿石打头,莫远山搀着陆擎天紧随,苏子苓殿后,四人无声地穿过门洞,进入老宅后园。
月色被高墙和树木切割,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熟悉的庭院、假山、回廊……曾经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地方,此刻在阿石眼中,却显得有些陌生而不真实。
空气里飘着扬州早春特有的、清冷的梅花暗香,与马车里带出来的血腥药味格格不入。
他们沿着最僻静的小径,向着阿石常住的那个独立院落走去。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仆役,整个老宅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轻得如同猫爪落地。
终于,走到了那个熟悉的月亮门前。门内,就是他们相对私密、安全的居所。
跨过那道月洞门的门槛,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从外面的、需要时刻警惕伪装的世界,回到了一个理论上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家”。
就在阿石的左脚刚踏过门槛,右脚还未抬起的那一刻——
仿佛一直强行支撑着他的某根弦,在确认“安全”的瞬间,啪地一声,断了。
毫无征兆地,阿石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前跪倒下去!
“噗通!”
膝盖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感觉不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