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莫远山已经将几乎虚脱的陆擎天扶进了屋内,门扉紧闭。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清冷的月光。
苏子苓是最后一个进院的。在安顿好陆擎天后,她回到自己充满药香的小院里,刚放下药箱,就听到了隔壁阿石的院子里传来,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她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苏子苓不敢走近,隐约看到看到阿石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仿佛崩溃般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将声音死死压在喉咙深处。
他不敢大声,喉咙里,一股无法抑制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汹涌而出!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极度压抑后,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痛苦的呻吟。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院落砖石。
是南京街头,刺刀上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开膛破肚的身影;
是秦淮河边,那朵惨白的、转瞬即逝的水花;
是堆积如山、眼神空洞的遗体;
是火焰,是浓烟,是狞笑,是绝望的哭喊……
那些他强迫自己冷静面对、用杀戮去暂时麻痹的画面,在卸下防卫的瞬间,以千百倍的清晰和残酷,轰然倒灌进他的脑海!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这不是描述,这是灵魂被反复凌迟后,无法愈合的创口在汩汩流血。
苏子苓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这一路上,阿石始终是沉默而坚硬的护卫,是锋利无情的刀刃,她几乎忘了他也会怕,也会痛。
她没有立刻冲过去。脚步钉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药箱的皮带。
理智告诉她,此刻的阿石,正处在一个男人最脆弱、最不愿被窥见的时刻。
他那一路用沉默和杀戮筑起的坚硬外壳,在此刻“安全”的假象下轰然碎裂,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这种崩溃,太私人,太沉重,近乎一种祭奠——祭奠他亲眼所见的无数亡魂,也祭奠那个曾经或许简单、如今却被迫双手染血的自己。
苏子苓用袖子轻轻拭去眼泪,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房内。
她拨亮油灯,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小巧的陶泥风炉,熟练地生起一小簇炭火,火焰安静地舔舐着炉底。
她取来一小撮品质最佳的茉莉香片,又加了一小片她自己配制的、有宁心效果的淡竹叶,放入陶壶中,注入清泉水,置于风炉上。
火焰哔剥,水声渐响。
等待水沸的间隙,她又倒了一盏温水,放入一点点蜂蜜——甜味能稍微安抚剧烈情绪波动后带来的虚脱。
陶壶嘴冒出袅袅白气,茉莉与竹叶混合的清淡香气悄然弥漫开来,冲淡了屋内的药味,也仿佛稍稍驱散了一些从隔壁隐约传来的绝望气息。
苏子苓将煮好的淡茶倒入一个厚壁的陶杯中,盖上小碟保温。连同那盏蜜水、那块温热的湿帕,一起放在一个不大的木质托盘里。
她没有径直走向阿石,而是端着托盘,走到了两个院落之间那堵花墙的月亮门旁。
这里,距离他足够近,能让他感知到她的存在和关心;又保持了一段微妙的距离,不至于闯入他独自舔舐伤口的空间。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月亮门边的石墩上,那个他只要稍微抬眼或平静下来就能轻易看到的位置。
她没有说话,没有呼唤。只是默默的守在这里,用一杯温茶、一盏蜜水、一块帕子的实物存在,以及自己安静的、不离不弃的陪伴,告诉他:
“我在这里,你不必独自承受这一切,即使此刻你选择独自面对。”
夜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寒,也带来了托盘上茶杯中逸出的、那一缕极其淡雅安神的茉莉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向阿石的方向。
管家福伯的声音在卧室外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却难掩激动与担忧的颤抖:“夫人……夫人!老爷……老爷他们回来了!”
正倚在床边灯下、心不在焉翻着一本旧诗集的沈凝月,闻言猛地一颤,手中的书“啪”地掉落在铺着厚绒毯的地上。
她几乎是从榻上弹了起来,心脏在瞬间狂跳如擂鼓,一股混合着巨大期盼与强烈不祥预感的寒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回来了?他们真的回来了?
她顾不得披上外衣,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便冲出了卧室房门。
廊下的灯笼光晕昏暗,映着她苍白失血的脸。她几乎是用跑的,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朝着前院客房的方向奔去。每一步,心都揪紧一分。
客房的院落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异常安静,只有压抑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沈凝月在门边猛地刹住脚步,手指死死抠住了冰凉的门框。
一股陌生的气味先于身影攫住了她—— 不是她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与书墨的气息,而是一种混合着硝烟、铁锈、泥土腐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的冰冷味道。
这气味像一道有形的墙,让她上前的脚步生生钉住。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客房敞开的门口,那个背对着她、瘦脱了形的影子……他的身影切割着灯笼温暖的光晕,边缘却仿佛散发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寒意。
莫远山正在与里面人低声交代什么的削瘦背影。
那个背影……是如此陌生。
记忆中的莫远山,肩背宽阔挺拔,如松如岳,无论何时都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可眼前这个身影,肩胛骨几乎要透过单薄的深色衣料凸现出来,身形佝偂,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
他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像一根在狂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沈凝月的脚步定住了。她不敢上前,不敢呼唤,甚至不敢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仿佛只要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散。
就在这时,莫远山似乎交代完毕,缓缓转过身。
灯笼的光,清晰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沈凝月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那是莫远山,却又不是她认识的莫远山。
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衬得下颌线条如同刀削般冷硬。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没有丝毫血色,嘴唇干裂泛紫。
而最让她心脏骤停的,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深邃锐利、或含情、或冷冽的眼眸,此刻像是两口被彻底掏空的深井,里面没有光亮,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倒映出她的身影,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空洞。
仿佛他的灵魂,已经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碎裂、焚毁,只留下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躯壳,蹒跚归来。
他看到了站在门边、浑身僵硬、脸色比她更白的沈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