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极其轻微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光透出。
一只苍白、瘦削、骨节分明的手,扶在了门框上。指尖,在微微地颤抖。
沈凝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然后,莫远山的身影,缓缓地、从门内的黑暗里,挪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尘污的衣袍,头发凌乱,脸色在廊下灯笼的光晕中,显得更加惨白骇人。
他的眼神,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深潭底部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向坐在廊下的沈凝月。
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凝……月……?”
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巨大的不确定,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这个场景,是否是他濒临崩溃的幻觉。
沈凝月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猛地站起身,毯子滑落在地。她想冲过去,但是她忍住了,只是用力地点头,哽咽着应道:“是。。是我,远山,……我在这里。”
莫远山空洞的眼神,因为她清晰的声音和回应,似乎又波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凝月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隔绝的状态。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向她伸出手。
那手,停在半空中,指尖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想触碰她,却又仿佛畏惧她身上的温暖与洁净,会灼伤或玷污他从地狱带回的冰冷与污秽。
沈凝月没有再犹豫。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他冰冷颤抖的指尖上。
他冰凉颤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那一碰,不像牵手,更像一个濒临失温的溺水者,用尽最后力气去确认一块浮木的硬度与真实性。
他的手指没有握拢,只是极其僵硬地、用指腹承受着她手掌的温度,仿佛那温暖是一种过于强烈的刺激。
肌肤相触的瞬间,莫远山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却没有抽回手。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喉结又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苍凉。
沈凝月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用力点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无法成言。
莫远山没有再说话。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浮,但那冰冷的触感,却让沈凝月感到一种真实的心痛。
他没有回握多久,只是握了一下,仿佛确认了什么,然后便松开了。
他抬起眼,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疲惫,有隔阂,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湮灭的眷恋,但更多的,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慌的空洞。
“我……需要静一静。”他低声说,声音飘忽。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回了那片黑暗的书房。
门,再次在他身后,轻轻地、却无比沉重地,关上了。
将温暖的光,与她焦灼的目光,连同他破碎的灵魂,一起隔绝在了门内。
沈凝月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冷的触感,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她的丈夫回来了,但有一部分,或许永远留在了南京那片血火废墟里。
她能做的,唯有等待,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暖,去守候那扇紧闭的门,守候那个在黑暗中独自与心魔搏斗的灵魂,等他愿意,或者能够,重新走进光里。
1938年2月底,扬州,晨。
早春的寒气还未完全散去,一辆青篷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驶向西山方向。
车厢内,沈娇阳裹着一件厚实的银鼠灰斗篷,手却冰凉。她无意识地反复绞着斗篷边缘的流苏,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凝月昨夜匆匆派人传的话,只有一句:“姐,陆司令回来了,人在老宅。你……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这五个字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让她从昨夜起就心跳失序,惶惶不安。回来了,是活着回来了,还是……仅仅是人回来了?
她低头,看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曾经精心打理、烫成时髦大波浪的卷发,在怀孕后期便疏于打理,生产后坐月子更是图省事,如今已变成了自然的微卷,柔顺地披在肩头。
少了往日的张扬明艳,多了几分被生活磨砺过的、不自觉的温软。她自己都很少照镜子仔细看了,每日心思都在那个襁褓中脆弱的小生命身上。
心里是乱的。怨气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怨他陆擎天登报离婚时的狠绝,白纸黑字,将她沈娇阳变成全上海滩的笑柄谈资。
怨他和那个余曼娜在报纸上、在社交场做出的种种“恩爱”戏码,让她独自承受怀孕期间无数或同情或讥讽的目光。
更怨他让她一个人,在娘家,挺着越来越沉的肚子,熬过孕晚期的不适,最后还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因惊闻南京战事激烈的消息而动了胎气,经历九死一生的早产。
她受了不少苦,有怨气,可这怨怼的藤蔓底下,是一片更深的、无法忽视的泥沼——是担心,是恐惧。
当南京沦陷、全城血火的消息铺天盖地传来时,她正抱着刚满月、猫儿般孱弱的儿子。那一刻,世界仿佛都失了声。
她整夜整夜无法合眼,一闭眼就是漫天炮火,就是报纸上模糊的“高级军官殉国名单”,怕那里面悄无声息地就添上“陆擎天”三个字。
怨他,却也怕他真的就那样没了。这种矛盾的撕扯,让她心力交瘁。
马车停了。车夫低声提醒:“沈小姐,西山后门到了。”
沈娇阳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指尖触及丫鬟温热的皮肤,对比自己指尖的冰凉,让她更觉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