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月置若罔闻,她猛地转向那商人,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颤抖:“你……你说什么?哪个陆旅长?消息从哪里来的?确切吗?!”
商人被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骇然惊住,结结巴巴地复述:
“就、就是听逃过来的人说的……南京,城南,有个军需仓库爆炸了,守在那儿的军官姓陆,是个旅长,炸没了……好多人都这么说……夫人,您认识?”
沈凝月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商人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她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勉强没有摔倒。
“夫人!”丫鬟和管事慌忙上前搀扶。
沈凝月摆摆手,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丝声音:“我……没事。去,去请大夫……不,去请苏姑娘留在这边的学徒过来!快!”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是误传,也许是同名同姓……远山没有消息传来,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然而,侥幸很快被接踵而至的“证据”碾碎。
接下来的两三天,类似的传言开始在西山老宅内外隐约流传。
有报纸摘要,尽管被严格审查,但仍有一些模糊的报道,有从不同渠道回来的家丁带回的零星消息,甚至沈母出去上香时,也在寺庙里听到几位避难的老者在议论“南京陆旅长殉国”之事。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残酷的结论。
沈凝月的心,一点一点沉入冰窟。她不敢告诉姐姐沈娇阳,只能自己强撑着,一面动用莫家在扬州的关系网,试图打听更确切的消息,一面还要安抚担忧的沈母,处理日益繁杂的家务和莫远山留下的、需要她暗中维持的某些关系。
焦虑、恐惧、悲痛,还有对莫远山杳无音信的担忧,重重压在她心头。
沈娇阳的预产期就在腊月。她的肚子已经很大,行动日渐不便,但为了孩子,她一直努力保持心情平和,每日在沈凝月的陪伴下,在相对安全的后院散步,想象着孩子出生、丈夫归来的情景。这是支撑她度过漫长等待的精神支柱。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腊月初的一天,一名新来的、不太知情的粗使婆子,在打扫院子时,与另一个婆子低声嚼舌根,叹息“咱们大小姐命苦,姑爷怕是在南京没了”,恰好被路过廊下的沈娇阳听了个真切!
沈娇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你们……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巨大的恐惧。
两个婆子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连连磕头,语无伦次。
沈娇阳不再理会她们,转身,踉踉跄跄地往自己房里走。沈凝月闻讯赶来时,只见姐姐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死死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
“姐姐!”沈凝月急忙扶住她。
“凝月……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沈娇阳抓住妹妹的手,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眼中蓄满了濒临破碎的泪水,“擎天他……他是不是……?”
“姐姐,你别听她们胡说!都是谣言!没有确切消息!”沈凝月强作镇定,急忙否认,但眼中的慌乱和悲痛如何能完全掩饰?
沈娇阳看着妹妹的神色,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啪”一声,断了。
“呃——!”她猛地弯下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另一只手也捂住了肚子。
“姐姐!你怎么了?”沈凝月惊骇地发现,姐姐的裙摆下,竟然渗出了一片刺目的湿红!
“疼……肚子……好疼……”沈娇阳的声音变得虚弱而痛苦,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快!来人啊!把大小姐扶到床上去!快去请产婆!请大夫!把苏姑娘的学徒都叫来!快——!”沈凝月的尖叫划破了沈家老宅的宁静。
整个老宅瞬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乱。
与陆擎天在病榻上凝聚“幽灵”的核心不同,莫远山的工作更加庞杂、务实,且充满了冷酷的割舍与重建。
他彻底放弃了原本作为退路的燕子矶船只,不是销毁,而是将其改造。
船上的药品、粮食、以及他们携带的为数不多的武器,被分批转运至江北几处规模较大的难民聚集区。
药品交给当地尚存的中医或稍有医疗知识的人,粮食分发给最需要的老弱妇孺。
这不是单纯的慈善。在分发物资的同时,莫远山手下的人会有意无意地透露:
“是南京城里逃出来的义士拼死带出来的。” “鬼子占不了中国,咱们得活下去,等着报仇。” 简单的行动和话语,在绝望的难民中悄然播下了种子。
不少失去家园、亲人被害的青壮年,在得到这点救命粮药后,眼中重新燃起的不再仅仅是求生的欲望,还有仇恨的火焰。
他们开始主动打听“义士”的消息,愿意为“打鬼子”出份力。莫远山的地下网络,在江北,悄然收获了第一批虽然松散、却充满复仇动力的“编外力量”。
与此同时,莫远山激活了手中最重要的两张牌——漕帮与青帮残存的地下网络。
青帮弟子,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在码头、货栈、茶馆、车行混迹的底层人员,被赋予了新的使命。
他们脱下帮派服饰,换上最普通的苦力、小贩、车夫装束,重新渗透回日占区,特别是南京、镇江等城市。
他们的任务不再是争地盘、收保护费,而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日军巡逻队几点换岗?走哪条路线?军营里每天进出多少车辆?哪些仓库有重兵把守?哪些汉奸在为虎作伥?
零碎的信息,通过隐秘的渠道—— 特定位置的砖缝、约定的暗语接头、伪装成垃圾的信息包,源源不断地汇总到莫远山这里。
漕帮的货船,则承担起更危险也更具战略意义的任务。
部分船只被刻意“投靠”日伪控制的航运公司,表面为日军运输煤炭、粮食等物资,实则利用船员对水道的熟悉和船体夹层、暗舱,秘密运送化整为零的游击队员、紧要的药品、电池、乃至拆卸的枪支部件。
长江及其支流,成了一条看不见的、却流淌着复仇血液的地下动脉。
最大的割舍,来自莫远山自身。他清楚地意识到,过去的“莫家老爷”身份,在全面抗战的背景下,已成为累赘和潜在的靶子。
他必须彻底斩断与那个身份的关联,不仅是为了安全,更是为了与过去那个在江湖恩怨和家族利益中打转的“莫远山”彻底告别。
他通过尚未暴露的可靠渠道,下达了一系列冷酷而决绝的命令:将莫家在江南尚未沦陷地区,如苏南部分乡镇的田产、商铺、宅院,全部秘密、迅速地变卖、抵押、转让。
所得钱款,不分巨细,尽数转入数个不同的匿名账户,然后立刻转化为各种物资——通过黑市购买急需的盘尼西林等西药;
通过秘密渠道购置□□、子弹、炸药;在从南京到苏北的沿途,利用复杂地形和可靠关系,建立多个小型、隐蔽、互不关联的物资储存点和人员中转联络站。
从此,在周氏祠堂那个临时充当指挥部、弥漫着烟味和草药味的厢房里,莫远山的书桌上,再也看不到莫家往日的账本和契据。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地名的草纸、是青帮弟子送回的琐碎情报汇总、是漕帮船只的航行日志和潜在风险点评估、是变卖家产的资金流向记录……
他几乎不眠不休,靠着浓茶和劣质烟草强行提神。一个粗陶碗权当烟灰缸,很快就被烟蒂填满,堆成小山,散发出辛辣呛人的气味。
他的眼神始终冰冷,只有在看到有价值的情报,或计算着又能购置多少弹药时,才会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属于猎手看到猎物踪迹般的锐利光芒。
西山老宅的书房,那个有着茉莉香和温暖灯光的地方,似乎已成了前世的记忆。他尚未正式回归,甚至不确定是否还能回归。
此刻的他,是隐匿于废墟与阴影中的“幽灵”缔造者之一,是一台高效而冷酷的复仇机器上的核心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