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选择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从燕子矶下游一处极其隐蔽的芦苇荡下水,乘坐那条早已准备好的、吃水浅的小船,在熟悉水性的漕帮兄弟操持下,悄无声息地划过被日军舰艇封锁的江面,侥幸抵达北岸。
踏上北岸的土地,并不意味着安全。日军虽然暂时未能大规模渡江,但其兵锋已直指江北,小股部队的渗透、侦察和袭扰不断,更有无数从南京逃出的溃兵、伤兵和难民,形成混乱而悲惨的洪流,向北、向西仓惶逃命。
莫远山、阿石、苏子苓,以及几名忠心耿耿的漕帮核心兄弟,护着重伤未愈、只能勉强行走的陆擎天,混在逃难的人流中,向着西北方向,寻找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道路两旁,倒毙的难民遗体随处可见,无人掩埋。饥寒交迫的人们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日军飞机不时低空掠过,投下炸弹或用机枪扫射,引起阵阵恐慌和新的伤亡。
这天下午,他们行至一处荒僻的丘陵地带,远远听到前方传来哭喊和狞笑声。
莫远山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带着阿石,悄无声息地摸上前去探查。
只见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大约七八个日军士兵,正围着一群大约十几名从南京逃出的难民——大多是老弱妇孺。
日军的刺刀上挑着抢来的包裹和鸡鸭,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一个老汉似乎想护住身后的孙女,被日军一枪托砸倒在地,额头鲜血直流。几个年轻的妇女被日军拖拽着,衣衫不整,发出绝望的哭喊。
这一幕,与南京城内的景象何其相似!
阿石的拳头瞬间握紧,眼睛血红,就要冲出去。莫远山却一把按住了他。
莫远山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如同两口深井,映不出眼前的惨剧,也映不出自己的倒影。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秒,然后目光扫过路边——那里,丢弃着一把锈迹斑斑、木柄开裂的旧锄头。
他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给阿石一个眼神。
只是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弯腰,捡起了那把锄头。
然后,他转向那群日军。
没有怒吼,没有呐喊,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的情绪外露。
他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启动,加速,冲向最近的一个背对着他、正对一名妇女动手动脚的日军士兵。
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锄头扬起,带着锈迹和泥土,在阴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
“噗!”
一声闷响。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而是钝器击中头颅、骨骼碎裂、混合着液体迸溅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名日军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半个脑袋塌陷下去,红白之物溅了旁边另一个日军士兵一脸。
那个日军士兵惊恐地回头,只看到一个浑身血污、眼神空洞如同死物的男人,已经挥着锄头,朝着他的面门劈来!
“啊——!”惊恐的尖叫只发出一半,便被第二声闷响打断。
莫远山的动作,精准,高效,冷酷。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最简单的劈、砸、横扫。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韵律感和致死性。
锄头落下,必有一名日军倒下,或头颅开花,或颈骨折断。
他的脑海中,没有“刀人”的概念,没有恐惧,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仇恨的灼烧。
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自动闪现,又迅速湮灭:
是秦淮河畔,抱着孩子纵身一跃的那朵惨白水花;
是刺刀上,那个小小身躯内脏流了一地的婴孩;
是南京街头,遍地倒伏的、眼神空洞的遗体……
这些画面,不是情感,只是数据,是驱动这台“杀戮机器”运转的冰冷燃料。
剩下的几名日军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嚎叫着端起步枪,想要射击或突刺。
但莫远山的动作太快,太狠,完全不顾自身,只攻不守。阿石也早已冲了出来,用匕首和捡来的刺刀,配合着莫远山,将剩下的日军迅速解决。
战斗在短短一两分钟内就结束了。七八名日军,全部变成了土坡下姿态扭曲的尸体。
莫远山站在血泊之中,手里还握着那把沾满脏污的锄头。他的呼吸甚至都没有变得急促,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溅上的血点,顺着僵硬的脸颊轮廓缓缓滑落。
然后,“哐当”一声。
锄头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染红的泥土上。
他没有去看那些被他救下的、正用惊魂未定又夹杂着感激与恐惧眼神望着他的难民。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蹲下了身。
双手捂住了脸。
没有哭声。只有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地颤抖。然后,从指缝间,溢出了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呜咽。
这呜咽,不是因为S人的恐惧或恶心——他发现,自己刚才S人时,竟然没有任何不适。
没有反胃,没有手抖,心跳平稳得可怕。那种高效、冷静、近乎本能的杀戮状态,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陌生和恐惧。
他变成了什么?
他曾经或许鄙夷过那些只知杀戮的刽子手,可如今,他自己似乎正在变成那样……甚至更甚。
为了在这地狱里活下去,为了护着身后的人,为了杀更多的鬼子,他必须变成这样。
理智告诉他,杀得对,杀得好。
可残存的情感,那属于“莫远山”而非“杀戮机器”的部分,却在为这种“适应”而颤栗,而悲鸣。
这是他最痛苦的地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非人化”,却不得不主动接纳这种变化,并拖着所有人,在这条以血洗血的不归路上,继续往前走。
阿石默默地走到他身边,没有劝慰,只是同样蹲下来,守着他。苏子苓带着其他人,迅速安抚那些受惊的难民,并示意他们尽快离开此地。
良久,莫远山缓缓放下手,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被寒风冻住的冰冷。
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那些逃过一劫的难民,正相互搀扶着,向他投来感激的一瞥,然后匆匆消失在丘陵的另一侧。
为了这些人眼中那一点卑微的生机,为了更多还在炼狱中挣扎的同胞……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撑着膝盖,慢慢地、却异常坚定地,挺直了脊梁。
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冰冷,如同覆雪的荒原。
他捡起地上那把沾血的锄头,没有扔掉,而是握在手中,转身,走向陆擎天他们隐蔽的方向。
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背负着整个沦陷区的血海深仇,和一颗在杀戮中逐渐冰封、却仍在为这冰封本身而无声泣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