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7日,深夜。
燕子矶秘密据点,破败的小屋内。油灯的火苗已经换过几次,依旧昏暗,却顽强地燃烧着,映照着屋内几张疲惫到极点、却不肯放松的脸。
苏子苓的手指,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搭在陆擎天的腕间。她闭着眼,几乎将全部的感知都倾注在那一点微弱的搏动上。
连续三天三夜几乎不眠不休的守护,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已濒临极限,背部的旧伤还隐约传来疼痛,苏子苓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眸,因全然的专注而异常明亮。
突然,她的指尖感受到了什么。
那原本微弱如风中游丝的脉搏,似乎……极其轻微地、但确实地,加强了一丝。紧接着,又一下。不再是随时可能断绝的飘忽,而是有了一丝隐约的、沉实的力量感。
苏子苓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更加仔细地感受。
不是错觉!
几乎在同一时间,躺在简陋木板床上的陆擎天,那缠满绷带、几乎被烧灼和伤痕覆盖的眼睑,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空洞的,仿佛找不到焦点。他怔怔地望着头顶那块因漏雨而颜色斑驳的帐篷破布,瞳孔里一片茫然,仿佛灵魂还在某个黑暗的深渊里漂浮。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几乎听不清的轻响。
守在屋角的阿石,立刻像被电击般弹了起来,几步冲到床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陆擎天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一直坐在门口阴影里、像块石头般沉默的莫远山,也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他眼中那片死寂的枯井,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极细微、却确实存在的涟漪。
陆擎天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似乎终于找到了落点,落在了床边苏子苓那苍白却写满关切与紧张的脸上。
然后,又缓缓移向满脸激动、快要哭出来的阿石,最后,定格在门口那个浑身血污、眼神复杂的身影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苏子苓立刻示意阿石端来一直温着的、极稀的参汤水。她用小勺,极其小心地,润湿陆擎天干裂出血的嘴唇,然后一点点滴入他口中。
温水带着参片微苦回甘的气息滑入喉咙,仿佛甘霖滋润了龟裂的大地。陆擎天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光。
他再次尝试发声,这一次,声音虽然嘶哑微弱,却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我……还……活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用尽力气挤出来的。
莫远山站起身,走到床边。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冰冷的滞涩感,但递给陆擎天那碗参汤水的手,却稳定而有力。
他看着陆擎天艰难地吞咽,直到碗里的水见了底,才用他那同样嘶哑、却平静得可怕的声音,缓缓道:
“你死了,谁去杀鬼子?”
这句话,没有安慰,没有庆幸,只有最直接、最残酷的现实,和最沉重的托付。
陆擎天喝完了水,似乎恢复了一点气力。他的目光在屋内搜寻,最后落在了旁边一面不知从哪找来的、布满裂痕的破旧铜镜上。
苏子苓犹豫了一下,将镜子拿起,递到他面前。
陆擎天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大半边脸颊和额头被严重的烧伤覆盖,红黑交织,水泡破溃后形成的痂皮狰狞可怖,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鲜红的嫩肉。
左眼上方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斜斜划过,险些伤及眼睛。右胸缠着厚厚的、渗着黄褐色药渍的绷带。露出的脖颈和手臂上,也布满着深浅不一的烧伤和划痕。
这是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面目全非的“人”。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铜镜里那双唯一还算完好的眼睛,起初是茫然的,随即是震惊,最后,那震惊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湖。
突然,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人类该有的笑容。那是一种肌肉牵扯伤口带来的、扭曲的弧度,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自嘲、以及一种彻底斩断过去的……决绝。
他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嗬嗬的声响,像是漏气的风箱,又像是受伤野兽的低嚎,最后竟真的化作了断断续续的、带着血泪气的“笑声”。
他笑自己这幅尊容,笑命运的无常,笑这三个月来从淞沪到南京,一路的血海尸山,笑自己竟然还能从那样的爆炸中捡回半条命。
笑着笑着,那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镜子,而是看向床边的莫远山。
莫远山也在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接。
陆擎天看到了莫远山身上干涸板结的血污,看到了他眼中那片熟悉的、死寂的枯井——那不再是江湖枭雄的深沉算计,而是被某种极致的残酷彻底洗刷过后,留下的、冰冷的空白。
陆擎天瞬间就明白了。莫远山也经历了那场炼狱,或许,是比他经历的仓库爆炸,更加黑暗、更加令人崩溃的地狱。
一种无需言语的共鸣,在两人之间流淌。那是只有真正从尸山血海中并肩爬出来、灵魂都被同样烈度的火焰焚烧过的人,才能理解的默契。
陆擎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封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虚弱,反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上海……死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南京……也死了。”
他环顾这破败的小屋,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外面那片被血与火彻底改变的土地。
“都死在去年冬天了。”他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莫远山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立誓,又如同宣告新生:
“我们都死了。”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诅咒般的狠厉与决绝,“我们不是人。是……索命的鬼。”
人已死,留下的,只有向侵略者讨还血债的厉鬼之魂。
莫远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反驳。他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陆擎天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重重地拍了拍陆擎天那唯一还算完好的右肩。动作有些僵硬,却传递着沉甸甸的力量。
“魂归魂,仇归仇。”莫远山的声音同样冰冷,却第一次,在冰冷的深处,透出了一丝与陆擎天同频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今往后,你在暗,我在明。”
他看着陆擎天缠满绷带却挺直的脊梁,又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你的枪,”他缓缓道,“我的人。”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宣告着一个超越过往所有情义与利益、只为毁灭而存在的新联盟的诞生:
“一起杀鬼子。”
数日后,陆擎天在苏子苓竭尽全力的医治和自身顽强的生命力支撑下,伤势奇迹般地稳定下来,虽然距离痊愈还遥遥无期,但至少能够勉强移动,不再随时可能咽气。
南京已彻底沦为鬼域,不能再停留。莫远山当机立断,决定立刻撤离,北渡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