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虽未直接波及扬州,但紧张恐惧的气氛早已弥漫全城。报纸上每天都是触目惊心的战报,伤亡数字不断攀升。
沈娇阳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怀孕已近六个月。她几乎不再出门,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客厅里,面前摊开着从各处搜集来的报纸,一字一句地读着关于淞沪战事的消息。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任何关于宝山、闸北的字眼都能让她心跳骤停。
当她从《申报》上看到“宝山县城经七日血战,终告陷落,守军大部殉国”的标题时,眼前骤然一黑,手中的报纸飘落在地,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娇阳!”守在一旁的沈母和沈凝月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扶住她。
沈凝月一边掐姐姐的人中,一边对吓得手足无措的丫鬟喊道:“快!快去请大夫!不……去请苏姑娘留在这边的学徒!”
一阵忙乱后,沈娇阳悠悠转醒,第一句话便是带着哭腔的颤音:“宝山……宝山没了……他……他是不是在宝山?”
沈母抱着女儿,老泪纵横,不知如何安慰。沈凝月紧紧握着姐姐冰凉的手,强作镇定:“姐姐,别自己吓自己。陆司令是旅长,未必就在最前线。姐夫……姐夫他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
就在这时,莫家一名管事匆匆送来一封密信,是莫远山从上海辗转传回的。沈凝月急忙拆开,信很短,只有两行字:“陆司令安好,现奉命转战他处。前线吃紧,烽火连天,书信难通,望夫人保重身体,勿挂勿念,静待佳音。”
看到“安好”二字,沈娇阳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死死攥着信纸,贴在胸口,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知道这可能是安慰,但此刻,她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沈凝月看着姐姐的样子,心中酸楚难言。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心中默默祈祷:远山,你们都要平安啊。
上海外围的支援网络,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日军加强了对长江及各条水路的封锁和巡逻,漕帮的船队风险剧增,数次险遭拦截。
“走水路太冒险了,”莫远山在一处隐蔽的仓库里,这里是他的临时指挥部。
他对着地图,果断下令,“改走陆路!用马车,伪装成运粮、运棉的商队,分散行动,从青浦、嘉定这些地方,利用复杂地形和我们的关系网,渗透过去!”
新的运输路线更加艰险漫长。漕帮和莫家的子弟们,伪装成各种行当的百姓,驾着马车,驮着宝贵的药品、弹药和食品,在日军的封锁线之间艰难穿梭。途中不可避免地会遭遇日军巡逻队或便衣特务的盘查。
一次,一支由五辆马车组成的小队,在穿越一片丘陵地带时,被一小队日军骑兵巡逻队发现。带队的是漕帮一位姓冯的香主,他见无法蒙混过关,把心一横,低声对弟兄们说:“护住货物!跟鬼子拼了!”
一场短暂而惨烈的遭遇战爆发。漕帮弟子们利用地形和马车掩护,用手枪、匕首甚至赶车的鞭子与日军骑兵搏斗。
冯香主身中数刀,临死前拉响了藏在身上的手榴弹,与两名日军同归于尽,为其他马车突围争取了时间。最终,这支小队以伤亡十余人的代价,侥幸保住了大部分物资,送达了前线接应点。
消息传回,莫远山沉默良久,提笔重重记下了冯香主等人的名字。“他们的家眷,抚恤加倍,终生由莫家供养。”
与此同时,针对日军在上海租界内猖獗的情报活动,莫远山授意阿石,带领一支由莫家精锐和青帮高手组成的特别行动队,执行“拔钉子”任务。
阿石如今气质越发冷峻沉毅,行动果决狠辣。他利用青帮提供的准确情报,在一个雨夜,带领行动队同时突袭了日军特务,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设立的三处秘密联络站。
行动迅如雷霆,以冷兵器和小型手枪为主,力求无声解决。三处据点被彻底捣毁,击毙、俘获日伪特务十余名,缴获了大量密码本、电台、潜伏人员名单和未来行动计划等珍贵情报。
这些情报被迅速整理,通过不同渠道送往中国军队指挥部门,为几次局部的反击和防御部署调整争取了宝贵时间。
而苏子苓主持的“慈安救护所”,规模已经扩大了数倍,接收的不仅是重伤员,还有许多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受伤患病的难民。
她几乎不眠不休,穿梭在满是痛苦的病床之间,清丽的容颜染上了深深的疲惫,一双原本莹白如玉的手,因为长时间浸泡药水、处理伤口而变得粗糙,布满了细小的疤痕和裂口。
她的嗓子因为不断安抚伤员、指挥救治而彻底沙哑,说话都带着气音。
阿石每次执行任务回来,无论多晚,都会先绕到救护所附近。他不敢进去打扰,只是常常站在后窗外的阴影里,默默看上一会儿苏子苓忙碌的身影。
看到她累得几乎站不稳时,他的心就揪着疼。后来,他设法弄来一个小炭炉和瓦罐,每晚熬一碗最简单的白米粥,有时偷偷加点红糖或红枣,趁苏子苓稍微得空时,让一个小学徒端进去,只说“是外面好心人送的”。
苏子苓捧着那碗总是恰到好处的温热粥,看着小学徒闪躲的眼神,心中了然。那粥的暖意,仿佛能透过瓷碗,一直暖到她冰冷的指尖和疲惫的心底。
10月中旬,宝山前线某处残破的村落临时指挥所。
莫远山历经周折,终于再次穿过火线,找到了陆擎天的指挥部。这里与其说是指挥部,不如说是一个半塌的祠堂角落,四处漏风,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汗臭味。
当莫远山看到陆擎天时,心头猛地一沉。
眼前这个人,几乎让他认不出来。陆擎天头上缠着的纱布早已被血和尘污浸染成黑褐色,边缘渗着可疑的黄水。
他脸颊瘦削凹陷,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目光不再是锐利,而是一种纯粹的、机械的、冰冷的杀意。
所有的情绪——恐惧、悲伤、愤怒——都仿佛被极致的暴力蒸发殆尽,只剩下最本能的“杀”的指令。
陆擎天正靠在一段残垣上,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擦拭着他的佩刀,检查着他的手枪,对周围的炮火充耳不闻。
他周身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压力,那是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死气与煞气。连他身边最亲信的卫兵,都不敢轻易与他说话。
“陆司令。”莫远山上前,声音干涩。
“给你送点东西,顺便。。。看看。”莫远山将一个沉重的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紧俏的药品、压缩干粮和几盒香烟。
陆擎天左手包扎着,纱布上透出暗红的血渍,手指僵硬地蜷曲着。
那身将官呢军服,如今只剩下破烂的布条勉强挂在身上,沾满了难以形容的污渍。整个人像是从地狱血池里刚刚捞出来,只剩下一副被钢铁意志强行支撑着的骨架。
莫远山环顾这地狱般的环境,皱了皱眉,“你这样不行,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出去,找个稍微背风的地方,喘口气。”
陆擎天似乎想拒绝,但身体的疲惫诚实地袭来,让他晃了一下。
莫远山不由分说,架起他一条完好的胳膊,半扶半拖地将他带到祠堂后面一段还算完整的断墙下,这里勉强能避开直吹的冷风和大部分流弹。
两人靠着冰冷的断墙坐下,一时间都没说话,只有远处时断时续的枪炮声和风声呜咽。
过了好一会儿,陆擎天忽然开口,声音飘忽:“有酒吗?”
莫远山愣了一下,看向他。陆擎天的眼神望着虚空,没有什么焦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濒临极限的虚无。
莫远山沉默片刻,从怀里贴身处,摸出一个扁平的银色金属酒壶。这是他的习惯,紧张或极度疲惫时,会抿一小口烈酒提神定惊,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前线。
他拧开壶盖,递了过去。
陆擎天接过,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但高度数的白酒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和胃,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角生理性的泪水都迸了出来,混杂着脸上的污垢。
他抹了把脸,将酒壶递还给莫远山,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那口气仿佛吐出了积压许久的血腥和绝望。
“宝山……姚子青……”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多弟兄……都没了……就死在我眼前……”
莫远山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小口,烈酒入喉,带来短暂的灼热和清醒。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话在此刻苍白无力。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陪伴着这个身心俱疲、却依然挺立在国门之前的将军。
“后面……还能撑多久?”陆擎天忽然问,目光转向莫远山,里面是死寂的平静,仿佛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
“只要你们还在前面顶着,后面豁出命也会把东西送上来。”莫远山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药、粮、弹,还有情报。阿石端了鬼子几个窝点,弄到些有用的。苏姑娘那边,救回来不少人。”
陆擎天点了点头,又是一阵沉默。酒精带来的短暂暖意和麻木正在消退,更深的疲惫和寒冷包裹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