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阳……有消息吗?”他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波澜。
“有。我让人定期送信回去,只说平安。前几日宝山消息传回去,她受了惊吓,但无大碍,胎象还算稳。”
莫远山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道,“沈凝月和阿石抢来的那批军火,有一部分已经送到你这边的补充团手里了。”
陆擎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濒临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但坚硬的光芒。他知道,他不能倒。为了身后那些用生命支撑他的人,为了还在等他回去的人。
“酒,再来一口。”他说。
莫远山把酒壶递过去。陆擎天这次只抿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着那辛辣的滋味,仿佛在从中汲取最后的力量。
“谢了,远山兄。”他将酒壶还回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得回去了,鬼子可能又要摸上来。”
莫远山扶了他一把,将那个装满物资的布包塞进他怀里。“保重。我还会再来。”
陆擎天抱着布包,点了点头,转身,拖着沉重却依旧挺直的步伐,走回了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临时指挥所。
1937年10月26日,一个决定淞沪会战最终走向的噩耗传来——大场镇失守了。
日军倾注了前所未有的重炮和航空火力,并投入了刚从华北调来的生力军,终于撕开了中国军队在闸北、江湾、刘行一带苦苦支撑数月构筑的防线侧翼。
大场这个战略要点的陷落,意味着整个淞沪战场中国军队的北翼防御体系被彻底洞穿,日军可直插后方,切断各部队之间的联系和退路。
战场形势急转直下,兵败如山倒的危险已迫在眉睫。
10月31日,南京军令部在权衡再三后,终于正式下达了全线向吴福线(苏州至福山)、锡澄线(无锡至江阴)国防工事撤退的命令。
然而,数十万大军在敌人眼皮底下、在其绝对的空中优势下撤退,谈何容易?必须有人留下,用血肉之躯筑成最后的堤坝,为主力赢得宝贵的转移时间。
这个九死一生、近乎自杀的断后任务,落在了几支已经伤亡惨重但建制尚存、且以顽强著称的部队身上,其中就包括陆擎天的残部。
接到命令时,陆擎天正靠在苏州河北岸一处半塌的仓库墙根下,麾下还能动弹的官兵已不足千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带伤,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中仍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
“司令……上峰命令,我部……负责坚守现阵地至11月2日午夜,掩护友军主力过河后撤。”赵承念着电文,声音艰涩。
陆擎天沉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恐惧。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扁平的银酒壶——莫远山留下的那个,摇了摇,里面还有最后一口。他没有喝,只是紧紧握了握,仿佛从中汲取着冰冷的勇气,然后重新塞回怀中。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加固工事,收集所有还能用的武器弹药,包括鬼子的。告诉弟兄们,我们身后,是几十万友军的生路。我们多顶一刻,就能多活几千几万个中国人。”
最后的战斗在苏州河畔爆发。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背水之战。日军如潮水般涌来,试图一举突破,追击溃退的中国军队。
陆擎天将所剩无几的兵力布置在几处关键桥梁和渡口附近,利用残破的建筑和临时挖掘的工事进行阻击。
弹药迅速告罄。士兵们先是打光了步枪子弹,然后是用手榴弹,最后,当日军挺着刺刀嚎叫着冲上来时,阵地上响起了中国军人嘶哑的呐喊:
“上刺刀!”
“杀!”
残存的官兵们跃出战壕、冲出掩体,与敌人展开了最原始、最惨烈的白刃战。
刺刀碰撞的铿锵声、怒吼声、惨叫声、□□被刺穿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有的士兵刺刀折断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碎了,就扑上去用牙咬、用手掐。苏州河畔的这片狭小地带,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修罗场,双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汩汩流入浑浊的河水,将岸边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陆擎天也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亲自守在最重要的一处桥头堡。他左手的旧伤早已崩裂,鲜血浸透了纱布,右臂也添了新伤,但他浑然不觉,像一尊浴血的煞神,接连捅翻了好几个试图冲过来的日军士兵。赵承始终护在他身侧,身上也多处挂彩。
时间在血腥的厮杀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无比漫长。阵地在不断缩小,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就在陆擎天以为自己和剩下的兄弟即将全部葬身于此,完成断后使命时,阵地侧后方突然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而且明显是冲着日军去的!
原本气势汹汹围攻上来的日军侧翼瞬间大乱。
“司令!你看!”赵承指着侧翼惊叫。
只见一群穿着杂乱便装、却行动迅猛、枪法精准的人,从一条小巷和河边芦苇丛中杀出,用手枪、冲锋枪和手榴弹猛烈袭击日军的侧后。
为首一人,身手矫健如猎豹,手持双枪,左右开弓,正是阿石!而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深色劲装、面色冷峻如铁的身影,正指挥着更多的人从各处冒出来,形成了一次漂亮的侧翼突击。
是莫远山!他带来了漕帮和青帮最精锐的敢战之士,以及部分原计划接应的莫家子弟!
这股生力军的出现,完全出乎日军意料。他们本以为面对的只是最后一股垂死挣扎的残兵,没想到后方突然杀出一支武装精良、战术灵活的奇兵。日军阵脚顿时松动。
“弟兄们!援军来了!杀出去!”陆擎天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向着被莫远山部撕开的那道口子奋力冲杀。里应外合之下,竟然真的让他们冲破了日军的包围圈!
两支人马在尸山血海中汇合。陆擎天浑身浴血,几乎站立不稳,被赵承搀扶着。他抬头看向大步走来的莫远山,后者身上也沾满了硝烟和血迹,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陆擎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嘶哑:“你……你怎么来了?”
莫远山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一下他惨烈的模样,眉头紧锁,眼中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沉声道:“我说过,你守前线,我守后路。你的后路,我替你看着。”
陆擎天心中一热,还想说什么,却被莫远山打断:“别废话了,这里不能久留!跟我走,有船!”
在莫远山和阿石等人的掩护下,陆擎天和最后幸存下来的百余名官兵,迅速撤到苏州河边一处隐蔽的小码头,登上了几艘早已准备好的、伪装过的篷船。船只迅速驶离岸边,借着夜色和复杂的水道,向上游划去。
站在摇晃的船头,望着身后渐渐远去、依旧火光冲天、枪声稀落的上海城区,陆擎天心潮起伏。他知道,这一撤,上海便真的沦陷了。
三个月的血战,数十万将士的牺牲,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这座东方明珠。
“远山兄,”他忽然开口,“去四行仓库那边绕一下,不用靠太近,远远看一眼就行。”
莫远山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心意,点了点头,吩咐舵手调整方向。
船只在苏州河上悄然航行,避开了主要水道。远远地,他们看到了那座孤悬于苏州河北岸、如同孤岛般的巨大建筑——四行仓库。
仓库墙壁上弹痕累累,但楼顶似乎还有人影在活动,一面旗帜在夜色中隐约飘扬。那里,由谢晋元副团长率领的“八百壮士”,实际只有四百余人,正在执行另一项悲壮的任务:孤军坚守,向全世界展示中国军队不屈的抵抗意志。
船只在一个视线尚可的拐角处稍稍停顿。陆擎天站在船头,默默向着仓库方向,立正,敬了一个漫长而庄严的军礼。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隔空嘱托:
“谢团长,保重。不仅要小心对面的鬼子……更要留意,我们身后,自己人里的……暗箭。”
这话说得隐晦,但经历过派系倾轧、见识过战场背后龌龊的莫远山,听懂了其中的沉重与无奈。他拍了拍陆擎天的肩膀。
礼毕,船只不再停留,加速向上游驶去,彻底融入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