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战争正式爆发前夕,一个沉重的消息重重砸在了陆擎天心头——他素来敬重的海军前辈、第一舰队司令陈绍宽,为阻挡日军大型舰艇溯江西进,掩护陆军布防,忍痛下达了那个悲壮至极的命令:
在江阴航道,将包括老旧舰艇和征调的商船在内的数十艘船只,连同部分珍贵的军用物资,自沉于江底,构筑阻塞线。
接到这个消息时,陆擎天正在检查最后的开拔准备。他沉默了许久,走到江边,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水,仿佛能看见那些曾经劈波斩浪的舰船,正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缓缓沉入冰冷的江底。那是何等惨烈的牺牲,何等无奈的壮举!
“连海军的前辈们,都到了要沉船锁江的地步……”他低声对身旁的赵承道,声音里充满了物伤其类的悲愤与紧迫感,“我们没有退路了。此战,必须打出中国人的骨气!”
这悲愤化作了更炽烈的战意。全军上下,同仇敌忾。
8月13日,凌晨
第九集团军总司令张治中将军一声令下,蓄势已久的中国军队向盘踞在上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及各据点发起了猛烈进攻。
枪炮声瞬间撕裂了上海的夜空,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彻底沦为血肉战场。
陆擎天所部,包含原旅加强配属88师一个补充团后,实际兵力接近一个师,奉命归属88师指挥,主攻闸北地区的日军核心阵地。
特别是其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所在地——八字桥、爱国女校、粤东中学一线。这里是日军经营多年的坚固堡垒,钢筋水泥工事密布,火力配置极强,且能得到停泊在黄浦江上的日军舰艇的直瞄炮火支援。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陆擎天将指挥部设在了距离火线不到五百米的一处残破楼房地下室里。爆炸的巨响震得头顶灰尘簌簌落下,步话机里传来的全是各营连的嘶吼和伤亡报告。
“一团三营冲了三次,八字桥东侧阵地拿下来了,但鬼子反扑太凶,营长重伤!”
“二团在爱国女校受阻,鬼子地堡火力太猛,爆破组上去了两批,全折了!”
“师部炮营支援!坐标XXX,XXX!快!鬼子舰炮又打过来了!”
陆擎天双眼布满血丝,地图上的标记一次次更改,代表敌我态势的线条犬牙交错。
他深知,闸北是上海市区的北大门,也是中国军队在开战初期“争取主动、扫荡敌军”的关键,必须啃下这块硬骨头。
“赵承!跟我去二团前沿!”陆擎天抓起钢盔扣在头上,拎起一支冲锋枪就往外冲。
“司令!太危险了!”赵承急忙阻拦。
“危险?弟兄们都在前面拼命,我躲在后面算什么司令!”陆擎天一把推开他,冲出了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地下室。
前沿阵地上,景象如同地狱。残垣断壁间遍布焦土和弹坑,双方士兵的遗体交错倒伏,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火药味。日军的机枪从坚固的工事里喷吐着火舌,压得进攻部队抬不起头。
陆擎天匍匐到一处断墙后,仔细观察着前方那个不断喷吐火力的日军地堡。他迅速判断出火力死角,对着步话机吼道:“二团长!组织敢死队,从右侧那个弹坑迂回过去,用集束手榴弹炸它狗日的!我让重机枪掩护你们!”
命令刚下,一发日军掷弹筒打来的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气浪和破片横扫过来。陆擎天只觉左臂一阵剧痛,鲜血瞬间染红了军装袖子。一块炽热的弹片擦过,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司令!”赵承和旁边的卫兵扑过来。
“别管我!死不了!”陆擎天额头冒出冷汗,却看也不看伤口,撕下一截绷带胡乱缠住,继续吼道:“掩护呢?!重机枪给我响起来!”
在他的亲自督战和战术调整下,敢死队终于成功爆破地堡,打开了缺口。部队趁势发起冲锋,与日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和白刃战。
激战正酣时,几辆吉普车冒着炮火冲到前沿,88师师长孙元良将军竟然亲临火线。
他看到手臂缠着绷带、满身尘土却依然目光炯炯指挥作战的陆擎天,快步上前,用力拍了拍他未受伤的右肩,声音在枪炮声中依然清晰:
“擎天!打得好!就是要这股子狠劲!”孙元良指着前方仍在激战的街区
“闸北,是上海的门面,也是国际观瞻所系!你们在这里多坚守一天,多消灭一个鬼子,就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守好闸北!”
“请师座放心!”陆擎天挺直脊梁,嘶哑着嗓子吼道,“人在阵地在!绝不让鬼子前进一步!”
然而,现实的困境比口号残酷得多。日军凭借优势火力和坚固工事顽抗,我方部队伤亡急剧增加。
尤其是弹药消耗速度惊人,后方补给线受到日军空中和江面火力严重威胁,供应时断时续。
更让人揪心的是伤员,轻伤者尚可简单包扎后继续战斗,重伤员却因缺乏药品和转运手段,往往只能躺在战壕或废墟里痛苦呻吟,很多人在等待后送中因失血或感染而死。
陆擎天看着那些年轻士兵残缺的身体和绝望的眼神,心如同被钝刀切割。他想起莫远山的承诺,心中焦急万分。
同一时间,上海近郊,苏州河某处隐秘支流。
夜色掩护下,一支由二十余艘吃水浅、船身低矮的快船组成的船队,如同幽灵般悄然驶入一处芦苇荡深处的废弃小码头。
船队没有任何灯光,航行全靠熟悉水道的老舵手和对星光的辨认。
为首一艘较大的篷船上,莫远山迎风而立,面色冷峻。他身后,是整齐码放、覆盖着油布的木箱。
里面不仅有紧急采购和调集的西药、纱布、食品,更有当初沈凝月与阿石从王家仓库抢出来的那批军火中的相当一部分,以及苏子苓根据《青囊补遗》古方,带领药工连日赶制出来的大量止血生肌药散药膏。
阿石站在莫远山身侧半步之后,同样神情紧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黢黢的河岸与芦苇丛,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自从经历了七七事变次日,那场惊心动魄的码头爆炸和军火抢夺,阿石身上那股原本内敛的悍勇之气似乎被彻底激发出来,行动间更多了一份经历过生死淬炼的沉稳与机警。
此次随莫远山亲赴上海支援前线,他主动请缨,不仅要负责部分货物的押运安全,更暗自下定决心,要护得莫远山周全。
“快!卸货!”莫远山低声下令。
船上的漕帮好手和部分莫家子弟迅速而无声地开始搬运。早已在此等候的青帮弟子,则在陈堂主一名得力手下的指挥下,接过货物,装入改装过的板车、黄包车甚至粪车,通过各种意想不到的路径,向着闸北、虹口等前线方向渗透。
阿石没有参与搬运,他的任务是警戒和协调。他打了个手势,几名同样精干的莫家子弟立刻分散到码头四周的关键位置,隐入黑暗,警惕着任何异常动静。
“莫爷,苏姑娘的‘慈安临时救护所’已经在西郊姚家宅弄起来了,离这里不远。”一个青帮头目低声向莫远山汇报,“第一批从闸北撤下来的三十多个重伤员,已经送过去了。”
莫远山点点头:“带我去看看。”他转向阿石,“阿石,你盯紧这里,卸货和转运不能出任何纰漏。”
“爷放心。”阿石沉声应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忙碌却有序的现场。
莫远山在青帮弟子引领下,很快来到了那处挂着“慈安善堂”幌子的石库门宅院。
还未进门,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苦涩的草药气息便扑面而来。院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气死风灯和蜡烛,人影幢幢,低声的呻吟、焦急的指令、器皿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苏子苓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蓝色布裙,外罩一件已被血污和药渍浸染得斑驳的白色围裙,正跪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板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腹部血肉模糊的年轻士兵,脸色灰败,气息微弱。
苏子苓神色专注至极,额发被汗水粘在脸颊,手上动作却稳如磐石。
她指尖捻着细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伤员周身几处大穴,手法快而轻,那士兵痛苦的抽搐竟肉眼可见地平复了几分。
“快!把‘三七白芨散’用温水调成糊!”她头也不抬地吩咐旁边的学徒,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