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远山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她的眼睛,直抵灵魂深处。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余怒,有深切的担忧,有后怕的阴影,还有一种她难以完全解读的、深沉的审视。
“我不否认,”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直白的坦诚,“得知你亲自涉险,甚至跟着这样一场行动时,我很……不悦。”
沈凝月的心猛地一沉。
但紧接着,他的拇指却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动作竟有几分……温和。
“但你做得对。”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些军火,绝不能落入日本人手中。在那种情势下,你们的决断,虽然冒险,却是当时唯一可能保住那批物资、并打击日寇气焰的选择。”
他的肯定,像一道光,骤然照亮了沈凝月心中积压的惶恐与自我怀疑。她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莫远山凝视着她眼中瞬间涌上的水汽和震动,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松开了捏着她下颌的手。
“下次……”他的语气放缓,带着一种郑重的叮嘱,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别再这么冒险了。明白吗?有任何事,等我回来,或者,想办法通知我。我不是每次都能……及时接到电话。”
最后一句,带着一种深藏的余悸。
沈凝月用力点头,没有委屈,而是一种释然和复杂的情绪。
莫远山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神色终于缓和下来。他转过身,重新走向桌案,似乎想避开她眼泪带来的那点无措。
“罢了,”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少了几分冷硬,“事已至此。”
他拿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微温的茶水,递到她面前。
“喝口茶,定定神。”他的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然后,去休息。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要处理。”
沈凝月接过那杯温茶,指尖传来的暖意,那紧绷了一夜又半日的心弦,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下来。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黄浦江畔十六铺码头附近一处僻静的石板路上,已经聚集了稀稀拉拉的人群,对着路中央那团被丢弃的东西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脸上混杂着惊恐、好奇与不忍。
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上原本华贵的宝蓝色丝绒旗袍已被撕扯得褴褛不堪,沾满了污泥和深褐色的污渍。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遍布青紫淤伤和狰狞的划痕,有些伤口深可见骨,早已凝固发黑。显然,她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然而,她的脸却被仔细清理过。散乱的黑发被拢到耳后,露出了那张曾经妩媚动人的面容。此刻这张脸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角甚至被摆出了一个近乎安详的弧度——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体面”。
“天爷……这不是……不是百乐门那个余曼娜吗?陆司令的……”
“就是她!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造孽啊……这肯定是得罪什么人了……”
“听说陆司令要上前线打日本人了,这会不会是……”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扩散。恐惧和某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这片区域。
急促的脚步声和汽车刹车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赵承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面色铁青地冲了过来。看到地上那具尸体的瞬间,赵承的瞳孔猛地收缩,脚下踉跄了一下。
“清场!所有人,立刻离开!”他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暴怒。
士兵们迅速驱散围观群众,拉起了警戒线。赵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颤抖着手探向女人的颈侧——早已冰冷僵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红。
然后,赵承猛地起身,冲到附近的电话亭,用几乎要捏碎听筒的力气,拨通了南通前线的号码。
陆擎天是在临时战前会议上被叫出来的。听到赵承在电话那头极度压抑、甚至带着泣音的简短汇报后,他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会议室内其他军官只看到他们素来沉稳冷硬的司令,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我立刻过来。”他只说了五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
放下电话,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径直冲出指挥部,跳上吉普车,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朝着上海方向疯狂驶去。
当他赶到那个已被士兵严密封锁的码头角落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推开拦路的士兵,脚步迅疾,却在看到地上那块覆盖着军装的白布时,猛地刹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阳光照在他笔挺的军装上,却驱不散他周身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寒意与死寂。
几秒钟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傀儡。他的手伸向白布边缘,指尖在接触到粗糙布料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白布被轻轻掀开一角。
余曼娜那张苍白“安详”的脸,和脖颈以下那些触目惊心的、象征着残酷折磨的伤痕,形成了地狱般的对比,狠狠撞入陆擎天的眼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擎天蹲在那里,目光死死锁在那些伤痕上。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整个手臂。他想触碰一下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僵住,仿佛害怕自己的触碰会玷污了这份惨烈的牺牲。
他从未如此仔细地、带着如此复杂情绪地看过这个女人。过去,她是烟雾弹,是合作伙伴,甚至在某些不得不做的戏码里,是逢场作戏的对象。
他利用她的美貌、她的机敏、她对自己的那点或许真实或许演戏的情愫。他心安理得地让她置身险境,甚至……把她当作可以牺牲的棋子。
可现在,这具冰冷残破的尸体,用最残酷的方式,宣告了他这份“心安理得”的卑劣与沉重。
愧疚,像毒藤一样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收紧,再收紧,几乎要将他勒毙。随之升腾而起的,是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怒——对施暴者的,更是对他自己的。
眼眶骤然酸涩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急于涌出。陆擎天猛地闭上眼,下颌线条绷紧如岩石,硬生生将那股几乎冲破眼眶的热流逼了回去。他是军人,是将领,不能在这里,在敌人可能窥伺的地方,流露出丝毫软弱。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血红的、冰冷的坚毅。
他缓缓站起身,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将官呢制军大衣的扣子。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极其郑重。然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大衣,覆盖在余曼娜身上,从脖颈一直盖到脚踝,将她所有的伤痕与屈辱都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的指尖,在覆盖她手背的位置,停留了整整三秒。隔着厚实的呢料,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冰冷的僵硬。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入掌心,痛感清晰,却不及心中万一。
“……对不起。”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沉重得如同山岳,“是我害了你。”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对着虚空,也对着身边所有屏息凝神的部下,一字一句道:
“我会为你报仇。”
赵承和周围的士兵们全都低着头,不敢看司令此刻的神情。几个跟随陆擎天多年的老兵,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不让哽咽出声。他们都知道,这个看似风尘、实则刚烈的女人,是为了掩护真正的司令夫人和孩子,才主动踏入死地的。
远处,临江一家茶馆的二层雅间,窗帘缝隙后,一架望远镜悄然收回。
“陆擎天只是脱下大衣盖了一下,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来这女人死了,他根本不在乎。”一个穿着长衫、商人打扮的男人低声对着身旁的同伴道,“可以回去向松本领事汇报了:余曼娜这个‘软肋’,无效。”
两日后,上海西郊一处清静的公墓。
没有大肆声张,但该来的人都来了。余曼娜的葬礼,按照校级军官的规格举行。墓地选在了一处向阳的山坡,周围松柏苍翠。
墓碑简洁,只刻着——义士余曼娜之墓。言简意赅。
陆擎天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军常服,胸前佩戴着一朵小小的白花。他面容肃穆,眼神沉寂如古井,亲自为灵柩执绋。
沉重的棺木压在他的肩上,每一步都迈得极其缓慢、极其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良心的荆棘之上,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