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简单而肃穆。到场的有杜老板及其几位青帮元老,有陆擎天麾下部分高级军官,有赵承等亲信,还有一位被赵承秘密从乡下接来的、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余曼娜的母亲。
老人看着女儿的棺木,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不停地用粗糙的手抹着眼泪,眼神空洞而绝望。
仪式结束,陆擎天走到余曼娜母亲面前,在所有人注视下,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伯母,”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曼娜是英雄。她不是为了我个人,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家人,为了这个国家,牺牲的。这份恩情,陆擎天铭记终生,永世不忘。”
他直起身,看着老人浑浊泪眼中的惊愕与茫然,继续道:“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母亲。您的晚年,由我陆擎天奉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您再受半点苦楚。”
老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颤巍巍地伸出手,拍了拍陆擎天的手臂,老泪纵横。
陆擎天转身,面向那座崭新的墓碑。阳光照在冰冷的石碑上,“余曼娜”三个字异常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的佩枪,枪口直指苍穹!
“余曼娜女士!”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利剑,斩破公墓的寂静,在山林间回荡,“你以身殉国,巾帼不让须眉!此仇,不共戴天!”
他环视在场所有军人、所有盟友,目光如燃烧的火焰:
“我陆擎天,在此,对着曼娜的英灵,对着苍天厚土立誓——”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带着血与铁的铿锵:
“必以倭寇之血,祭奠曼娜英灵!此去淞沪,有我无敌,有敌无我!杀敌!报仇!”
“杀敌!报仇!”
“誓死杀寇!祭奠英灵!”
他身后的士兵们齐刷刷举枪向天,怒吼声响彻云霄,惊起飞鸟无数。那声音里,有悲愤,有决绝,更有一种被同胞鲜血彻底点燃的、不死不休的战意!
杜老板走上前,拍了拍陆擎天的肩膀,这位江湖大佬此刻脸上也再无平日圆滑,只剩下同仇敌忾的冷硬:“曼娜姑娘,是好样的。陆司令,节哀。上海滩的弟兄们,会盯着日本人。这仇,我们一起报!”
陆擎天重重握了握杜月笙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葬礼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去。陆擎天独自在墓前又站了许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开拔前夜,他站在南通军营指挥部的窗边,手里握着一枚冰冷的军装纽扣——沈娇阳留下的那枚。他望着扬州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穿透这漫漫长夜与山河阻隔,看到那个人,感受到那份他拼死也要守护的安宁。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南通某处隐蔽的军用码头。
江风凛冽,带着深重的寒意和水腥气。数艘吃水很深的运输舰和改装民船静静地停靠在泊位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码头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钢盔和□□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江涛拍岸的声响,压抑而肃杀。
陆擎天站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木台上,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他缓缓扫视着台下这些即将跟随他奔赴血肉熔炉的年轻面孔,那一张张或坚毅、或紧张、或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激愤的脸。
他向前一步,金属靴跟敲击木板,发出清晰的回响。
“兄弟们!”
他的声音并不十分高亢,却如同滚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压过了风声水声。
“家国,已经破碎了!”他指向北方,仿佛能看见卢沟桥的烽烟,“倭寇的铁蹄,踏碎了北平,现在,又要来践踏我们的江南!我们的父母姐妹,我们的田宅祖坟,都要保不住了!”
台下,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起来。
“就在几天前,在上海,一位女中豪杰,余曼娜女士!”陆擎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泪的控诉,“为了掩护我们的同胞,为了保护我的家庭,被日本人抓去,受尽酷刑,惨死在黄浦江边!”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和愤怒的低吼。余曼娜的事情,虽然未广泛宣传,但在这支即将开拔的队伍中,早已不是秘密。
“她们是女人,尚且能为国捐躯,不惜此身!我们呢?!”陆擎天猛地拔出佩剑,剑锋在熹微晨光中划过一道寒芒,“我们是军人!是七尺男儿!手里拿的是枪,身上穿的是这身军装!”
他举起佩剑,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炸开:
“今日,我们在此开拔,奔赴淞沪!不为高官厚禄,不为封妻荫子!只为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只为我们脚下的祖宗之地,只为——给惨死的同胞报仇!杀尽倭寇,卫我河山!”
“杀敌报仇!守护江南!”
台下,怒吼声骤然爆发,如同海啸般席卷码头,震得江水都为之颤动!士兵们用力顿着手中的步枪,眼中再无犹豫彷徨,只有被国恨家仇彻底点燃的、视死如归的熊熊烈焰!
陆擎天看着这沸腾的士气,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个人的柔软也被坚不可摧的意志取代。他收剑入鞘,利落地转身。
“登船!”
命令下达,部队开始有序而迅速地登船。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百姓夹道,只有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武器的碰撞声,以及江风呜咽。
陆擎天最后登上旗舰的舷梯。在踏入船舱前,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上海的方向,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但那座城市,以及更远处的扬州,是他此去搏命的意义所在。
娇阳,等我。
曼娜,看我……为你,为千万同胞,讨还血债!
他转身,进入船舱,再未回头。
军舰拉响汽笛,低沉而悠长,如同悲壮的号角。船队缓缓驶离码头,劈开浑浊的江水,朝着下游、朝着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战场,义无反顾地驶去。
岸上,少数得知消息赶来送行的当地官员和百姓,默默地挥着手,有人低声啜泣,更多的人则握紧了拳头,望着船队消失在江雾之中。
同日,扬州,西山老宅。
莫远山站在后山高处,同样望着东方长江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面色沉静,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锐利。
“阿石。”他开口。
“爷。”
“我们答应陆司令的事情,立刻开始办。漕帮的船只,青帮的情报,苏姑娘的药材和医疗队,一样都不能耽搁。”
“是!”
“另外,”莫远山顿了顿,“备好几艘最快的船,随时待命。前方战况瞬息万变,我可能需要随时……亲赴前线。”
阿石心头一震,沉声应道:“明白!我立刻去安排!”
莫远山又望向北方,那是沈凝月冒险抢夺军火的方向。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乱世烽火,已彻底点燃。没有人能再置身事外。他守后方,亦要随时准备顶上前线。而那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女子,似乎也已迅速成长,能够独当一面。
战争,改变了一切。